剩下的五个尚未表态,分别是高黎贡山以西的茶氏、泸水以南的莽氏、以及怒江中游的段氏三峒。这五峒恰好分布在刀氏与孟氏联军的东西两翼。沈修凌命周廷鉴速遣大理寺暗探携密旨赴五峒,明示朝廷平叛的决心并向五峒土司承诺两件事。其一,刀氏罪止其身,不株连姻亲,各峒土司只要不附逆便仍是朝廷的世袭土官。其二,平叛后月亮坪铅锌矿由各峒土司共管,朝廷只收税课不夺矿权,南疆矿脉之利从此由土司共享,不再由刀氏独占。这两条承诺以明黄绢帛书写、天子玺印钤盖,由周廷鉴选派通晓南疆土话的老文吏携往各峒,必须当面交到各峒土司手中。孙承宗沉吟片刻,将户部账册摊开,算了一笔账。月亮坪的铅锌矿岁入约八万两,刀氏独占六成,其余各峒合占四成。若朝廷将矿权收回各峒共管,刀氏失去垄断之利,各峒反而多得两成。这笔账比檄文更有说服力。他便奏请以户部名义另附一份矿权共管章程随密旨一并送出,让各峒土司看得到白纸黑字。崔衍之接着奏道:“工部的河道图校核已近尾声,怒江一线的航运要冲与矿脉分布都在图上标得清清楚楚。臣可将工部所绘怒江矿脉图誊上一份随大理寺密旨带往五峒,让各峒土司亲眼看看——刀承矩伪造河道图、虚报暗礁位置、欺瞒朝廷,同时也欺瞒了各峒。刀承矩这些年以假图为凭将那些暗礁私占为自家渔场与渡口,诸峒的商船这些年不知被那些假礁石坑了多少银子。各峒土司看了真图便会明白刀氏这些年是如何吃独食的。”沈修凌拿朱笔在舆图上的五峒位置各自画了一个圈。笔锋落在茶氏的位置上停了停,他问:“茶氏土司何人?”周廷鉴回禀:“回陛下,茶氏现任土司名茶玉昆,年二十有四,是南疆土司中最年轻的一个。其父茶老土司去年病故,茶玉昆刚袭职不足一年,刀承矩素来轻视他,将之视作黄口小儿。但茶氏的峒寨紧邻刀氏辖地东侧,若茶玉昆肯出兵牵制刀承矩东翼,申屠雄便可趁势强渡怒江。”沈修凌将那页工部怒江矿脉图推到周廷鉴面前。“茶玉昆的峒寨,多画两张。一张给茶玉昆,一张给他麾下的峒主。告诉他,月亮坪的矿脉究竟有多大——工部估算为八万两,这个数,他若肯出兵,矿权共管之后茶氏至少能分到三成。刀承矩说朝廷视土司为草芥,朕却要让他看看,茶氏的峒寨是草芥,还是怒江下一任的矿主。”他提笔在茶玉昆的名字旁写了两行字:不附刀氏,即授矿权。世袭罔替,以辖地自治。写好之后将那张舆图推到周祚昌面前,“建昌卫到了怒江,战报每日一封。川滇边军到了,战报与南疆五峒的消息一并送。”周祚昌将舆图双手接过。兵部与工部的协作他自会安排,建昌卫的虎符已合,川滇边军的前锋已过建昌。至于从京城到怒江沿途驿站的换马调度也将由他亲自去督。四人领旨,躬身退出。殿中只余沈修凌一人。他将御案上的军报、舆图、矿权章程誊本一一归拢,随后从案下暗格中取出那只紫檀木匣。他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那朵被压得极薄的腊梅残瓣,轻轻放在掌心。这还是去岁牧欺尘折了别在他襟口的那朵,花瓣早已枯脆,嫩黄色褪成了极淡的月白,边缘微微卷曲。沈修凌用指尖将卷边的花瓣缓缓抚平,再轻轻放入匣角,然后将匣盖合拢。窗外云层压得低,铅灰色的天幕下寿康宫的琉璃瓦仍泛着冷硬的光泽。三月十二,段氏三峒率先遣使抵达南疆都司大营。段氏的当家土司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妇人,姓段名七姑。她在南疆土司中辈分最高,连刀承矩也要称她一声姨婆。段七姑让使者带来一篓苦荞粑粑,说是给朝廷军士路上充饥,使者是个半大小子,赤着脚,脚底板全是老茧,她当堂便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这信封是以火炭封的口,拆开来,里头只有歪歪扭扭两行字——“我老妇人脑子糊涂了。但你们的人说,矿归大家。刀家独吞了四辈子的矿,早该吐出来。我老妇人听懂了。”段七姑送出这封信的同时,还送去了一份大礼——怒江中游三个渡口的位置图。这三个渡口是段氏祖传的暗渡,不为外人所知,连刀承矩的斥候都不曾摸清过。申屠雄派出的老河工拿着段七姑的地图沿江踏勘,发现其中一处暗渡距月亮坪仅四十里,水面宽阔,流速平缓,足以同时容纳数十只羊皮筏子过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