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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第1页)

他将那枚骨哨从颈间取下,对着烛光端详。哨口那道旧齿痕中嵌着一线极细的暗红色纤维,萧继业擦拭时漏下的。他用指甲将那一线暗红剔出来,放在烛火上。肌纤维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在他的指腹上,被他轻轻捻碎。沈修凌从身后将一件新袍子披在他肩上。也是月白色的,与他划破的那件一模一样。袍角以银线绣着一匹奔狼,狼眼处嵌着两粒琥珀。牧欺尘低头看着那两粒琥珀,却忽然想起贺兰铮今日在澄澜阁中搁下酒爵时的神情。“在想什么?”沈修凌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牧欺尘将骨哨重新系回颈间。“我在想,贺兰今日转的那粒松子,最后弹到哪里去了。”沈修凌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停,将那枚骨哨与奔狼玉佩并排摆正。窗外,朔风将御苑中一株老腊梅的枝条吹断,断枝落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那枝上未开的花苞,明日大约不会再开了。疑窦暗生心结难解,信誓旦旦明月为证(中)萧岫下狱的当夜,大理寺的刑讯室亮了整整一宿。里头没有惨叫,没有鞭挞声,只有周廷鉴研墨的沙沙声响了一夜,像一只老蚕在啃噬桑叶。天快亮时,供状递入乾元殿,厚达三十七页。萧岫将他所知的一切都吐了出来——周廷鉴将三样东西依次摆在他面前:萧少夫人孙晚棠那只空了的鸽血红戒指,韩仲平临死前以茶水画的京城九门布防图摹本,以及那枚从德妃棺椁中取出的、烧熔变形的赤金簪子。看到簪子的那一瞬,萧岫便开了口。供状上画出了一张图,并非萧氏安插在朝中的官员名单,而是一张“线”。从承安元年至今,萧氏与北狄可汗之间的每一条联络线:谁在边关传递军情,谁在京城接收密信,谁在榷场以皮毛交易为名输送金银,谁在使团中安插死士。这每一条线的两端都标注着人名、时日、银两数目。这些线交织成一张网,网的中心不是萧氏,而是一个牧欺尘从未听过的名字——“青狼”。青狼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位置。北狄可汗帐下,历代都有一个不记入王族名册的谋士,代代以“青狼”为号。此人不在王庭露面,不住可汗大帐,甚至许多北狄王族终生未曾与他谋面。但他写的每一封信,可汗都照准;他建议的每一条计策,最终都化为了北狄的国策。将牧欺尘作为贡品送入大衍,是青狼的计策;在朔州安插赵崇义为内应,是青狼的计策;利用萧氏在京中织网,也是青狼的计策。萧岫在供状末尾说了这样一句话:“青狼从不离开草原。他只通过一个人向外传话。”周廷鉴问那个人是谁。萧岫的嘴唇翕动了片刻,才吐出一个名字。周廷鉴的笔猛地停住。贺兰铮。·承安二年腊月初一,晨雾未散,整座皇城便被这个消息冻住了。牧欺尘站在长乐宫的廊下,手中握着那只贺兰铮临别时塞给他的松子糖。糖已化尽,糖壳碎在指缝间,黏腻的蜜将他的指纹填得沟壑分明。何安将周廷鉴供状的摘抄本递给他时,他低头看了许久。何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贺兰铮说自己几岁入的可汗王帐?”他问,声音哑哑的。何安垂首,说了:“十四岁。”十四岁。原来他早在十一年前就被安插进去,贺兰铮守在他榻边,一勺一勺喂他汤药,一粒一粒塞给他松子糖。原来都是早就预谋好的。他也曾问贺兰铮糖是哪里来的,贺兰铮说,拿皮子跟汉商换的。他便信了。草原上没有蜂蜜,贺兰部也不产松子,松子要到葱岭以西的云杉林中去采,往返要骑十一日的马。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哪里来的松子?哪里来的蜜?哪里来的十一日往返葱岭的时间?那个唯一一个愿意对他好,把他当亲弟弟一般的人,真的从头到尾都骗了他吗。牧欺尘从怀中取出那枚骨哨。哨口那道旧齿痕此刻只剩一道浅而光滑的凹痕。他对着晨光端详那道凹痕,眼眶中却悄悄泛起雾气。他将骨哨攥入掌心。骨是凉的。沈修凌立在乾元殿的北境舆图前,手指点在青狼坡以北那片空白的草原上。萧岫供状中提到的每一条线,他昨夜已命人一一标注在舆图上。从朔州到京城,从京城到宣府,从宣府到青狼坡,从青狼坡到葱岭以西的野芍药沟。那团线在舆图上相互交织,形成一只手的骨架。手腕处在葱岭,五指伸入大衍的边关、朝堂、后宫,而拇指的位置,恰好按在四方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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