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凌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牧欺尘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舌尖忽地尝到杏花糕的粉末。他舔了舔嘴唇,将那一小撮粉末卷入口中。粉末在舌尖化开,槐花蜜的甜,杏仁的清苦,还有一丝极淡的陈皮辛香。牧欺尘的眼眶涌上一股热意,他用力将那股热意压回去,压得鼻腔发酸,压得喉头发紧,连那支钉入肩胛的苍狼箭随心跳又震颤了一次。箭杆露出的两寸长度在沈修凌的指腹下猛地跳了一跳。伤口边缘那三道撕裂伤中,最长的那一道被这一下震颤撕开了更深的裂口。斜方肌下方,肩胛骨的骨面隐约可见,骨面上有一道被箭镃棱刃刮出的浅沟,沟底嵌着箭镞三棱锥面上錾刻的苍狼纹被骨面磨下来的青铜碎屑。青铜碎屑嵌在骨沟中,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像一粒生了锈的星。沈修凌的手指从箭杆上移开,落在牧欺尘的下颌。他将那张因剧痛而微微痉挛的脸托起来,与自己对视。牧欺尘的瞳孔已因失血而开始涣散,琥珀色的虹膜边缘泛起一圈极淡的灰蓝。他的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沈修凌俯下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好冷。”牧欺尘的嘴唇贴上他的耳廓,这两个字从唇缝间泄出来时还带着杏花糕粉末的甜腥。沈修凌慌了。“欺尘!别睡!别睡……”他开始语无伦次,眼中盛满不知所措,“太医呢!太医!何安!快叫太医!救救他!快来人救救他!!”可回应他的却只有牧欺尘越来越浅的呼吸。“欺尘!坚持住!朕带你去找太医!”沈修凌将玄色龙袍的下摆撕下一幅,以指尖将布幅的边缘捻成细条。布是织金缎,金线在他捻动时勒入指尖的勒痕中,与那道弓弦勒出的伤痕重叠。他将捻好的布条绕过牧欺尘的肩窝,从腋下穿过,在箭杆露出处交叉,勒紧。“啊!”布条勒入伤口边缘,牧欺尘的牙齿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咬得极重,下唇被咬破,血从齿间渗出,沿着下颌的弧线滑落。牙齿更深地契入唇肉中,以唇上的疼,压住肩上的痛。沈修凌将布条打结,双手同时用力,将结扣勒到最紧。牧欺尘的身体随着结扣收紧而猛地绷直,从尾椎到颈椎,整条脊柱像一张拉满的弓。意识终于被剧痛碾碎,他的身体从绷紧的顶点骤然坠落,软软地倒向沈修凌怀中。沈修凌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手指插入他被血浸透的发间,指腹贴着他后脑的颅缝。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箭杆露出的位置旁,以掌根压住布条打的死结。浓烟渐散。隘口上方的天空露出一角,是铁灰色的。铁灰色的天光落在两人身上,将沈修凌玄色龙袍上被血浸透的深色区域与尚未被血浸透的浅色区域分出一条蜿蜒的界线。界线从肩头斜贯至腰际,像一道被利刃划出的疆域。疆域的一侧是天子,另一侧是什么,他还来不及想。萧继业策马从隘口顶端驰下时,便看到天子跪在冻硬的地面上,怀中抱着浑身浴血的牧欺尘。御弓掷于三步之外,弓弦上还凝着半干的血。雁翎刀手的尸首倒在五步之外,右颈侧一个贯穿的刀口,伤口边缘整齐得像用裁纸刀裁出来的。那支苍狼箭的箭杆已从牧欺尘肩窝露出三寸,箭杆上凝着一层半透明的血浆,将苍狼纹覆盖成模糊的轮廓。萧继业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面具摘下。没有面具的脸在铁灰色的天光下暴露无遗——旧刀疤,十字新伤,擦痕,面具边缘磨破的油皮,以及那粒从被刀刃碎片崩出的孔洞中渗出的血珠。血珠已干涸,在他左颊上凝成一粒紫黑色的半球形凸起,像一颗长反了方向的朱砂痣。沈修凌猛地抓住他的衣角,手指用力攥紧,一字一字从齿尖咬出。“萧继业,朕命令你!救救他!他若是死了,朕要萧家一同陪葬!”萧继业动作一顿,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沈修凌如此失态。“陛下,”他稳住沈修凌,“他现在失血过多,止住血方无大碍。交给臣。”萧继业从怀中取出一小段鹿筋。这还是他从千夫长的弓上割下来的弓弦。北狄的弓弦以鹿筋绞制,韧性极强,可承受数百斤拉力而不崩断。他将鹿筋在掌心中搓软,以匕首削去箭杆露出伤口的部分,只留半寸。然后将鹿筋绕过箭杆断口,在箭杆上绕了三圈,勒紧。鹿筋遇血收缩,将箭杆牢牢箍住。他学了北狄骑兵的救命法——中箭后不拔箭,以弓弦箍住箭杆,防止箭镞在体内移动,留待军医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