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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第1页)

牧欺尘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夹起一片羊肉,放入沈修凌碗中。动作自然而然,却将那片羊肉搁在了他碗中仅有的一片肥肉旁边。“嗯。”沈修凌低头看着碗中那两片并排的羊肉,一片瘦,一片肥。他没有说什么,将两片肉一并夹起来,放进口中。膳后,两人依旧并肩坐在临窗的炕上。沈修凌批了半个时辰的折子——他到底还是让何安把最要紧的几份送来了。牧欺尘便窝在他对面的引枕里,膝上摊着阿妈那本手抄的《朔州杏花糕制法》。书页翻到野芍药沟那一页,他的指尖沿着河谷的走势缓缓划过,划到最北端那块用朱砂画了芍药的位置时停了下来。阿妈在花旁以蝇头小楷注了一句:“芍药根可入药,花可入馔。根块以秋末采者为佳,花以夏至采者为上。”夏天是芍药最好的时候。可她从没有在夏天去过野芍药沟。每回去,都是秋天,挖的是根块。她将根块带回王庭,切片、晒干、磨粉,掺进杏花糕里。他将册子合上,望着窗外被朔风卷起的雪尘。雪尘在庭院中打着旋,将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裹成一团模糊的白。沈修凌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将朱笔搁下。他看见牧欺尘对着那本杏花糕册子出神,便没有出声,只是将他膝上的册子轻轻抽走,把自己批折子时搭在膝上的那条薄毯覆上去。毯子是羊绒织的,尚带着他的体温。牧欺尘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膝上的毯子,又看了看沈修凌。沈修凌已重新拿起一卷书,是他自己那本翻到一半的《水经注》。牧欺尘便往他身侧挪了挪,将薄毯拉过去一半,搭在他膝上。两人盖着同一条毯子,隔着半臂的距离,各自低头看着各自的书。炕桌上的烛火跳了一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影子靠着影子,比真人的距离更近些。不知过了多久,牧欺尘放下了《朔州杏花糕制法》,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了沈修凌的肩头。沈修凌翻书的手指停了停,随即将书换到另一只手,将靠近牧欺尘的那侧肩膀微微沉低,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牧欺尘的睫毛在他肩窝的衣料上轻轻扫过,每一次眨眼都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沈修凌将书合上,搁在炕桌边缘。他微微侧过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牧欺尘的发顶。很轻,像怕惊醒他。又碰了一下。外头,朔风将太液池冰面上的最后一层浮雪卷起来,纷纷扬扬地撒向半空。雪尘在月光中碎成一片银粉,缓缓飘落。更远处,四方馆的灯火今夜亮到很晚。贺兰铮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野芍药沟舆图的暗流未平前朝波起,水患国空世家观望(上)承安二年腊月廿三,小年。这一日天色未明,乾元殿的灯便亮了。比平日早了整整半个时辰。何安端着漆盘进去换茶时,发现御案上那盏昨夜临走时续满的茶纹丝未动,早已凉透了,杯沿凝着一圈深褐色的茶垢。沈修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折子。左手第一份是周廷鉴的密奏,右手第一份是魏国忠的边报,正中那份来自户部——侍郎梁衡越级直呈,封套上钤着“急递”的火漆印。三份折子,上报三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周廷鉴的密奏只有薄薄一页纸,字迹使标准的台阁体,笔画间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促。大理寺在查抄萧氏旧宅时,于萧岫书房暗墙中搜出一批未及销毁的信札。信札的收件人不是萧岫,是一个在京中早已无人提过的名字——齐王沈修逸。沈修逸是先帝第七子,承安元年因卷入沈修齐谋逆案被削去亲王爵位,圈禁于宗人府。快两年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是一枚被萧氏利用后废弃的棋子,连沈修凌都未曾再提过他的名字。但那些信札揭示的却是另一回事:萧氏与齐王之间的银钱往来,从承安元年至今从未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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