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欺尘“嗯”了一声,目光已又转回贺兰铮身上。沈修凌的拇指从他唇边收回来,垂在身侧。拇指指腹上沾着那一点奶皮碎屑,他没有擦,将手指微微蜷起,让那一点碎屑在掌心中被体温烘成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薄膜。贺兰铮从怀中取出一只鹿皮囊。囊口解开,倒出一小堆松子。松子是北狄的油松子,比中原的华山松子大一圈,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松脂,在炭火的烘烤下散发出冷冽而甘醇的香气。他拈起一粒,以拇指指甲沿着松子的脊缝一划,壳便裂成两瓣,露出里头玉白色的仁。他将剥好的松仁放在牧欺尘掌心中,一粒,又一粒,动作娴熟,脸上盛满笑意。“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剥不动松子壳,便拿石头砸。砸碎一地的壳,仁全嵌在壳缝里,你便蹲在地上抠,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松油。”他一面剥一面说,嘴角的笑意从温煦变得促狭,“后来我便每日替你剥上一囊。剥了三年,你的指甲缝才干净了。”牧欺尘将掌心中的松仁拈起一粒放入口中,嚼得咯吱响。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像一只被挠到了舒服处的猫。“你剥的松仁总是比旁人剥的香。”“那是因为旁人不会替你吹去松衣。”贺兰铮将一粒剥好的松仁托在指尖,凑近唇边,轻轻吹去仁衣上最后一片半透明的褐色薄皮。气息拂过松仁,他的目光从牧欺尘面上掠过,笑意更深。沈修凌默默听着,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扯了扯牧欺尘的袍角,将那碟橘子推到牧欺尘面前,淡淡道:“快吃,橘子凉了。”牧欺尘低头看着那碟橘子,橘瓣上的橘络已被撕得干干净净,每一瓣都饱满浑圆,在炭火光中泛着温润的橙光。他便拈起一瓣放入口中,嚼了两下,眉心微微蹙起——是酸的。与方才他喂给沈修凌的那一瓣一样酸。他偏过头去看沈修凌,沈修凌却已不再看他,低头翻阅起旁边案几上的一本折子,神色如常。贺兰铮也拈起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时,他的眉心也蹙了一下,随即便笑了。“草原上的橘子,酸得能倒牙。这个还算甜的。”他将剩下的半碟橘子往牧欺尘面前推了推,推的时候小指又一次擦过牧欺尘的手背。沈修凌看在眼里,抿了抿唇,翻折子的手指猛地一顿。当夜,贺兰铮被安置在宫外的四方馆。牧欺尘送他到宫门,回来时步履比平日轻快了许多。踏入暖阁时,沈修凌正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摊着一本折子,折子上的朱批只写了一半。他走进来时,沈修凌头都没抬,只是将朱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可那墨是满的。“他从前每日替你剥松子?”牧欺尘解大氅的手顿了顿。“小时候的事了。那时候我剥不动松子壳,他便剥给我吃,剥了三年呢。”牧欺尘说到这里,唇边不由自主带上笑意。“三年。”沈修凌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碾了碾,“那你入宫时,怎么没把他也带来?”牧欺尘将大氅挂在衣架上,走到榻边坐下。他没有听出沈修凌语调中那层薄薄的异样,只当是寻常问话。“他是贺兰部的小王子,又不是贡品,哪能说带就带。”他给自己倒了一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过他说这回使团要在京城待到开春。开春前,他都能常来看我。”沈修凌将朱笔搁下了。“常来?”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牧欺尘面上,寒气森森,“多常?”牧欺尘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偏过头看向沈修凌。沈修凌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与平日批折子时一模一样。不过,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有掺杂着不安的恼意正在微微漾动。“陛下?”牧欺尘轻轻问,“你今日怎么了?”沈修凌没说话,很快将目光收回去,重新拿起朱笔,朱批写上去的笔画比方才重了三分,甚至有几笔的收笔处墨迹微微洇开,晕出笔墨落入清水中时尚未散尽的姿态。牧欺尘端着茶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将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送橘子,剥松子,喝奶茶,哪一件能惹到这位爷?橘子是他自己送过去的,松子是贺兰铮剥的,奶茶是贺兰铮喝的,又不是他喝的。他想了半晌,想不出,便不想了,将茶盏搁下,起身去逗琉璃罐中的蝎子。沈修凌批折子的声音在身后沙沙地响着。牧欺尘逗了一会儿蝎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闷响。朱笔被沈修凌重重搁在笔架上,歪向一旁,又被他伸手扶稳。他回过头,沈修凌已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玄色大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