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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第1页)

他没有涂药,将面具重新戴上,牛皮边缘压住那处破皮,他的眼睑微微颤了颤——仅此而已。当夜戌时,天子大帐赐宴,为明日回銮饯行。宴席简素,不过炙肉数品、温酒一壶。随驾的文武分列两侧,萧继业坐武将之首,面前横着一整只烤狍子。他以匕首将狍肉片成薄可透光的片,送入口中。咀嚼时面具下缘微微翕张,露出下颌上那枚已结了黑褐色的硬痂,痂面被咀嚼时的肌肉牵动拉出一道裂纹,渗出半透明的淋巴液。德妃坐在后妃席位的末首。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宫装,领口未镶风毛,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发间那支赤金麒麟簪将乌发绾成一个简素的髻,簪头的麒麟口衔灵芝,灵芝的伞盖上以细如发丝的刀法刻着一行微雕小字。那行字刻得太小,烛光太暗,也没有人敢凑近德妃的发髻端详。牧欺尘坐在沈修凌右侧,面前摆着一碟炙羊肉、一碟杏花糕。羊肉他只吃了一片,杏花糕却吃了三块。每一块糕的背面都没有刻字。他将糕翻过来看了,翻过去又看了,然后放入口中,慢慢嚼完。沈修凌以银箸夹了一片炙羊肉放入他碗中。羊肉烤得外焦里嫩,孜然的香气混着炭火的烟气,将宴席上那层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压下去了大半。牧欺尘低头看着那片羊肉。羊是白日围猎所获,剥皮、放血、开膛、炙烤,不过两个时辰。肉质尚带着将死未死的温度,咬下去时肉汁在齿间炸开,像咬破了一枚温热的果实。在草原上时,猎到第一头黄羊,要将羊心剜出来,以银刀切成薄片,分给族中最尊贵的人。可汗猎到第一头黄羊时,羊心分给了他的长子。他猎到第一头雪豹时,将豹心剜出来,双手捧到可汗面前。可汗没有接。那颗雪豹心在草原的朔风中渐渐冷却,从他指尖一直凉到骨髓。他露出一抹苦笑,慢慢将那片羊肉吃完了。宴散时已近亥时。沈修凌留了萧继业单独奏对。帐中只剩君臣二人,炭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个坐得笔直,一个单膝跪地。萧继业将麒麟回首真印的搜查经过逐条禀报,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沙哑而平稳。沈修凌将真印从私匣中取出,搁在御案上。寿山石的印身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脂光,印纽上那粒鸽血红像一滴凝固的血珠。他将印翻过来,印面上的六个字——“清君侧,诛萧氏”——被朱砂填得饱满,每一笔画的边缘都微微隆起,是钤盖时印泥从笔画两侧挤压出来形成的。这方印最后一次钤盖,距今不超过五日。“韩仲平可招了?”沈修凌问。“招了。城南老宅地窖中搜出伏兵分布图、京城九门布防图、以及与萧氏旁支往来的书信十七封。信中以萧少夫人孙氏的名义,约期举事。”萧继业的声音顿了一顿,“目前孙氏已收押。”沈修凌将真印放回私匣,匣盖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萧少夫人是你堂侄的妻室。萧氏旁支的事,朕交给你处置。”萧继业的右眼在面具后微微收缩。交给他处置,便是要他以萧氏的手,斩萧氏的枝。孙晚棠是德妃的胞妹,德妃是萧继业姑母太后的人,太后是萧氏的根。这根枝蔓从孙氏牵连到德妃,从德妃牵连到太后,从太后牵连到整座兰陵萧氏。沈修凌就是要他亲手斩下去。“臣,领旨。”萧继业退出大帐时,朔风正从谷口灌入,将帐外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旗面是玄色织金缎,旗角在风中抽打着空气,发出鞭子般的脆响。他站在旗杆下,将面具摘下。擦痕处的油皮已磨破了,嫩红的真皮裸露在朔风中,被风一吹便是一阵细密的刺痛。他仰起脸,让整张脸都暴露在风中。旧刀疤,十字新伤,擦痕。三处伤在朔风中发出细密的刺痛,如同三把冰刃在他的面骨上凿骨捣髓。萧继业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走向了围场深处。缀霞宫的青帷小车孤零零地停在营地最边缘,车帘依旧低垂,帘缝间透出一线惨淡的灯光。周姑姑坐在车辕上,怀中抱着一只楠木药箱。见他来,并未起身,只是将药箱往身侧挪了挪,让出一块车辕的空位。萧继业皱了皱眉。他站在车帘外,与帘中之人隔着一层青布。“孙晚棠收押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仅帘内人听得见,“韩仲平招供,举事书信是以她的名义发出。罪证确凿。”帘内沉默了许久,德妃的声音才从帘内传出来,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她戒指里的东西,是本宫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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