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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第1页)

牧欺尘的指尖从舆图顶端移开,落在京城上。九门紧闭,九张沉默的嘴。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太液池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那道从北岸裂到南岸的裂缝,今夜已宽至一掌。池心的冰层完全断裂,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水。长乐宫的暖阁中,秋月将炭火拨旺了些。牧欺尘从乾元殿回来时,带了那把刻着“修齐”二字的短匕。他将匕首从袖中抽出,借着炭火的微光端详匕身上那两个字——笔画很浅,不像是凿刻的,倒像是以刀尖一笔一划剜出来的。剜的人手很稳,每一笔的深浅几乎一致,却在收笔处微微颤抖——那一颤,便颤出了一道极细的划痕。他将匕首插回鞘中,塞入枕下。与奔狼玉佩并排放着。窗外,缀霞宫的灯火今夜熄得格外早。德妃独自跪在空荡荡的佛龛前,将那只黑漆木匣的盖子打开。匣中那角明黄织锦已被牧欺尘带走,此刻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枚小小的麒麟回首印。那是她以萝卜仿刻出的,这萝卜刻的印章,蘸着朱砂,盖在纸上竟与真印别无二致。她将此印从匣中取出,凑近佛龛前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萝卜的切面已干缩开裂,麒麟的纹路模糊成一团。她看了片刻,将萝卜印送入齿间,咬下一块。生萝卜的辛辣在舌尖炸开。她慢慢咀嚼着,将整枚萝卜印一口一口吃尽。佛堂中只剩下咀嚼声,以及,油灯灯芯爆裂的噼啪声。承安二年十一月初八,萧继业率部南返,距京尚有四日。凤仪宫的廊下,叶昭仪将最后一匾冬药收入殿中。青禾在旁低声道:“娘娘,寿康宫那边传话来,说太后娘娘后日要见萧少夫人。”叶昭仪将药匾轻轻搁在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药屑:“去备上一份礼。后日,本宫也去寿康宫。”她顿了顿,补上一句,“给太后请安。”德妃设局将计就计,秋狝围场风云骤起(上)承安二年十一月十二,立冬后第五日。京城西门大开,萧继业率部回京。残存的六千精骑自青狼坡南返,入城时马蹄声踏碎了朱雀长街两侧百姓的欢呼。凯旋之师本应旌旗如云、甲胄鲜明,然而这六千人马从城门洞中鱼贯而出时,夹道相迎的京中百姓渐渐失了声。没有旌旗如云——旗杆尽数折断,旗面被血污浸透,卷在士兵的背囊上像一团团废弃的裹尸布。没有甲胄鲜明——铁甲上的漆面被刀箭削剐殆尽,露出底下灰冷的铁胎,又被血浆反复浇淋,结成一层紫黑色的硬壳,每走一步便簌簌剥落,在青石路面上留下一路细碎的暗红粉末。六千人中,半数缠着绷带。绷带还是从死人身上剥下的中衣撕成的布条,本色已被血与泥浆染成难以辨认的灰褐。有人以布条兜着断臂,断口处的血痂与布条黏连成一体,马背颠簸时便重新撕裂,新鲜的血沿着旧血痂的边缘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马蹄踏过的路面上。萧继业行在队伍最前。面具的下缘被刀锋削去一角,露出下颌上一道新添的伤疤——从嘴角斜拉至耳根,与旧刀疤形成一个歪斜的十字。十字交叉处,皮肉翻卷如婴儿之唇,尚未结痂,随着战马的颠簸微微翕张,露出底下猩红的肌理。六千双眼睛看着他们的统领以一张半毁的脸穿过朱雀长街,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那些渐渐沉寂下来的目光。没有人再欢呼了。百姓们只是站在原地,目送这支沉默的残军穿过长街,马蹄声在骤然寂静下来的街巷中回荡,像一队从地府归来的鬼卒叩击阴阳之门的声响。乾元殿前,沈修凌率文武百官亲迎。萧继业滚鞍下马,铁甲单膝跪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膝盖骨隔着铁甲撞在金砖地面上。他将佩刀横举过顶,刀鞘上那道从刀镡贯穿至鞘尾的裂痕,便是被北狄千夫长的铁骨朵砸出来的。鞘身几乎断成两截,只靠着内里一层鹿皮衬里勉强维系摇摇欲坠的体面。“臣萧继业,缴旨。”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石在铁板上碾磨。沈修凌没有立刻接刀,目光从刀鞘上那道贯穿裂痕移到萧继业面具下缘的缺口,扫过他下颌上那枚十字新伤,落在他身后那六千残甲身上。六千双眼睛从血污与绷带之间望出来,与天子对视。没有人低下头。沈修凌伸出手,握住了刀鞘。他的手与萧继业的手在刀鞘上并排紧握。沈修凌的手指修长白净,萧继业的手背覆着一层紫黑色的血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碎肉。两只手在同一把刀鞘上停了片刻,然后萧继业松开手,佩刀落入沈修凌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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