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欺尘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忽然觉得,这座皇城,与他最初以为的,不太一样了。最初他以为这里是一座牢笼,所有人都是看守,他一个人是被关在笼中的困兽。后来他以为这里是一座棋盘,所有人都是棋子,沈修凌是唯一一个站在他这边的棋手。如今他才渐渐看清——这里既不是牢笼,也不是棋盘。这里只是一座住了很多人的大房子。有人被家族推着走,有人被野心烧着走,有人被失去的东西困住走不出去。有人学会了闭嘴,有人学会了装瞎。牧欺尘将掌心中的平安符翻过来,看见背面靠近边角的地方,绣着两个极小的字。“平安。”针脚细密,一笔一划。他忽然想起沈修凌说过的那句话——“阖宫上下,除了朕,他还能倚仗谁?”那人不经意间说错了。阖宫上下,不止他一个。暮色四合时,牧欺尘从凤仪宫出来,腰间多了一枚平安符,怀中多了一包叶昭仪亲手配的安神茶。秋月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太液池时,池面上已笼了一层薄薄的暮霭。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牧欺尘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暮色中的太液池,许久没有说话。“秋月。”“奴婢在。”“我入宫那天,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现在……好像也没那么完。”秋月的眼眶一热。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带,将那一瞬间的失态遮掩了过去。待她再抬起头时,她家主子已大步流星地走远了,月白色的衣袂在暮色中翻飞,腰间那枚青色的平安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长乐宫的灯火,今夜亮得比往日早了些。何安已在宫门处候着了,手里捧着陛下今日批完的最后一摞折子,身后跟着两个抬食盒的小太监。见了牧欺尘,他堆起笑脸,声音比往日又殷勤了三分:“牧美人回来了?陛下说今晚来用膳,已在路上了。”牧欺尘脚步一顿。“他来这么早做什么。”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是嫌弃的,可脚下却加快了步伐,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宫门。秋月与何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默跟了上去。夜渐渐深了,长乐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是这座庞大皇城中的一颗小小的心脏,正在有力地、温暖地跳动着。中宫秉正凤仪解难,皇后垂怜冰心释疑(下)牧欺尘从凤仪宫回来后,将那枚平安符悬于床头,又将叶昭仪所赠的安神茶交与秋月收好。秋月捧了那包茶叶去小库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碟桂花糕,说是御膳房午后送来的,尚有余温。牧欺尘拈了一块送入口中,桂香清甜,软糯适中,他却只吃了一块便停了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宫门方向飘去。秋月看在眼里,抿嘴偷笑,也不戳破,只将茶盏中的残茶换了一盏温的,又将烛台上的蜡烛剪了剪,让殿中亮堂些。窗外暮色渐浓,太液池方向传来几声鹤唳,悠长而清越,在渐凉的秋风中飘散。廊下的画眉鸟已缩成一团毛球,将喙埋进翅羽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啁啾。酉时三刻,宫门处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牧欺尘已听了无数遍——沉实的,不疾不徐的,是皂靴踩在金砖地面上特有的声响。他倏地坐直了身子,又意识到自己这动作太过明显,便又靠回引枕上,随手抓起案上那本《中原风物志》翻开,做出一副正在读书的模样。只是那书拿倒了,他浑然未觉。沈修凌的脚步顿了一顿,目光在那本倒着的书封上停下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他只是将外袍解下递与何安,走到榻边,在牧欺尘对面坐下。“今日去了凤仪宫?”他问。牧欺尘翻书的手微微一僵。他将书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含混地“嗯”了一声。“皇后留你用晚膳了?”“没有。她那里的药味太重,我闻着头晕。”牧欺尘面不改色地扯着谎,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沈修凌没有追问,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推到牧欺尘面前。那是一枚玉佩。通体碧绿,温润如脂,雕的是一匹奔狼,昂首长啸,四蹄腾空,鬃毛根根分明,栩栩如生。狼眼处嵌着两粒米粒大小的琥珀,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幽的光泽,与牧欺尘的那双眼睛竟有七八分相似。牧欺尘愣住了。他拿起那枚玉佩,指腹摩挲过奔狼的纹路。玉质温润,触手生温,显是上等的和田碧玉。雕工更非寻常——狼的肌肉线条、骨骼转折,乃至那仰天长啸时喉间绷起的筋络,都刻得纤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