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欺尘嘴上说着“陛下爱来不来,谁稀罕”,可每到傍晚时分,眼风便不自觉地往宫门方向飘。秋月看在眼里,只是抿嘴偷笑,从不戳破。那西域来的蝎子也已送到,比北狄的果然毒得多,通体赤红如玛瑙,尾螯乌黑发亮。牧欺尘得了新鲜玩物,连着两日窝在寝殿中逗弄,连御花园都不去了。沈修凌来用膳时,他便兴致勃勃地拉着人看蝎子蜕皮,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这西域蝎与北狄蝎的分别——西域蝎毒性虽烈,性情却懒怠,不如北狄蝎机敏好斗。沈修凌也不打断,只是坐在一旁听着,偶尔应一声“嗯”,目光却始终落在说话之人的眉眼上。这般日子过了五六日,牧欺尘几乎要以为后宫的日子也不过如此——虽有魏贵妃那等不省心的角色,但只要她不来找事,自己便也懒得理会。横竖有沈修凌每日来吃饭说话,有秋月在旁照料起居,有那几只蝎子可供消遣,比起北狄王庭中明枪暗箭的日子,倒还安逸几分。然而这后宫,却从来不是安逸的地方。这一日午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宫阙之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牧欺尘午睡方醒,正倚在临窗的榻上把玩那只琉璃蝎罐,忽听得宫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急又重,不似寻常宫人走动的步调。秋月放下手中的绣绷,起身往门外探看。尚未走到门边,便见何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面色煞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手中的拂尘都拿反了。“牧美人!”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出大事了!”牧欺尘眉头微蹙,将琉璃罐搁在案上,坐直了身子:“起来说话。什么事慌成这样?”何安却不敢起来,只是跪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带了人,往长乐宫来了。说……说是奉了太后懿旨,要搜宫。”“搜宫?”牧欺尘眉梢一挑,眸子微微眯起,“搜什么?”何安咽了口唾沫,声音放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贵妃娘娘说,长乐宫中藏有巫蛊之物,是……是用来咒诅太后的。”此言一出,秋月手中的绣绷啪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她的脸色比何安还要白上三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这……这从何说起!长乐宫哪里来的巫蛊之物!”牧欺尘却没有慌。他慢慢靠回引枕上,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盏,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茶已凉了,微微发苦,他却仿佛浑然未觉,只是垂着眼帘,若有所思。巫蛊。太后。这几个字在他心中翻搅了一圈,便已拼凑出了七八分真相。太后萧氏,先帝的继后,沈修凌的庶母。这位太后与当今天子并非亲生母子,先帝在时便不甚亲近。沈修凌登基之后,太后迁居寿康宫,表面上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实则手伸得比谁都长。牧欺尘入宫之初便听秋月提过一嘴——太后不喜欢陛下亲近任何人,尤其不喜欢陛下亲近后宫中人。如今陛下日日往长乐宫跑,太后那边果然坐不住了。而魏贵妃,不过是一把被人借来杀人的刀罢了。牧欺尘将茶盏放下,站起身来。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广袖袍子,长发未束,披散在肩背上,衬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整个人显出几分清冷单薄。可当他抬起眼来时,那双眸子里却燃着一簇幽冷的光,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草原上狼群的眼睛。“让他们搜。”他理了理衣袖,浑不在意,“秋月,去把宫门打开。”“美人!”秋月急得眼眶都红了,“这分明是栽赃陷害!若是让他们搜出什么来——”“搜不出来,自然就消停了。”牧欺尘唇角微勾,笑意却未抵达眼底,“若是搜出什么来——那便是有人往长乐宫里放了东西。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话音未落,宫门外已传来魏贵妃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淬了毒的银针:“长乐宫的人听着!本宫奉太后娘娘懿旨,搜查巫蛊厌胜之物。谁敢阻拦,以同谋论处!”紧接着便是一阵兵甲碰撞之声。牧欺尘走到殿门处,举目望去,只见魏贵妃一身绛紫色织金鸾凤纹褙子,头戴赤金累丝嵌宝凤冠,通身的气派比那日御花园中更盛了几分。她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内廷侍卫,个个腰佩长刀,面色肃杀。淑妃冯氏跟在魏贵妃身侧,手中捏着一方帕子,面上带着掩都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再往后看——牧欺尘的目光微微一凝。侍卫们身后,还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