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两个字太难听。”牧欺尘负手而立,下巴微扬,迎着天子的目光毫不退缩,“像在叫花楼里的姑娘。我要换个封号。”满殿朝臣倒吸一口凉气。自先帝驾崩,今上即位两载,还从未有人敢在朝堂之上如此讨价还价。沈修凌却笑了。那笑容浅淡,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纹,露出其下幽深莫测的水光。他重新坐回龙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你想叫什么?”牧欺尘歪了歪头,竟真的认真思索起来。日光从殿门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线条勾勒得明暗交错。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鼻尖上沾着一粒细小的尘埃,大约是方才从宫门一路走来时沾染的。他站在那里,明明是阶下囚般的处境,周身却不见半分拘谨,反倒比殿中那些正襟危立的朝臣还要自在几分。“我要做贵妃。”他吐出那两个字,一本正经,“我觉得贵妃不错。”此言一出,连素来沉稳的内阁首辅周文渊都险些岔了气。沈修凌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看着堂下那个理直气壮讨要贵妃之位的少年,眼底的霜色不知何时化开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点几不可察的笑意。“贵妃已有魏氏。”他道,声音里竟带了一丝微不可闻的调侃,“你若要当贵妃,得先问问皇后答不答应。”“那就——”牧欺尘皱了皱鼻子,那动作分明带着几分少年气的任性,偏偏落在他那张昳丽至极的脸上,只叫人觉得娇纵得恰到好处,“那就容我想想,改日再奏。”“准了。”沈修凌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仿佛有温热的水流正从那缝隙中渗出来。退朝之后,满殿朝臣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赵崇山气得面色铁青,拂袖而去。周文渊捋着花白的胡须,望着牧欺尘随内侍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首辅大人叹什么气?”礼部侍郎凑过来问。周文渊摇头不语,心中却想起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话——“修凌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冷。朕怕他这一生,都不知道什么是暖。”可他方才看得分明——天子看向那位北狄皇子时,那双眼睛里,似有春潮正在苏醒。这后宫,怕是要变天了。却说牧欺尘随引路内侍往长乐宫去。那内侍姓何名安,约莫四十来岁,生得圆脸小眼,一路絮絮叨叨说着宫里的规矩:“牧美人,这长乐宫可是好地方,离陛下的乾元殿近,又挨着御花园,从前是先帝的宠妃……”“你叫谁牧美人?”牧欺尘脚步一顿。何安被他那眼神一扫,莫名觉得后脊发凉,连忙赔笑:“那……那叫牧公子?”“叫十九爷。”牧欺尘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往前走,“在北狄,他们都这么叫我。”何安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中暗暗叫苦。他在宫中当差二十年,见过的妃嫔贵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生得比画上的仙人还好看,脾气却比御马监里最烈的马还难伺候。长乐宫坐落在皇宫西侧,距乾元殿不过一炷香的路程。宫门朱漆铜钉,檐角飞翘,门前两株石榴树正值果期,累累果实压弯了枝条,在秋阳下红得耀眼。牧欺尘站在宫门前,仰头望着匾额上“长乐宫”三个鎏金大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长乐。”他轻声念道,“这名字倒有意思。”是祝愿他长乐,还是讽刺他这辈子都别想长乐?他推开宫门。院子里早有一众宫人跪迎,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姑,圆脸杏眼,看着倒有几分和善。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奴婢秋月,见过牧美人。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率长乐宫上下二十六人,听候美人差遣。”牧欺尘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宫人,眉头微蹙。他大步走进正殿,也不叫人起来,自顾自往主位上一坐,这才开口:“都起来。”秋月连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长乐宫从前进过蝎子没有?”牧欺尘忽然问。秋月一愣:“回美人的话,奴婢在长乐宫当差十年,从未见过蝎子。”“可惜了。”牧欺尘托着下巴,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殿中陈设,喃喃道,“这地方太干净,住着没意思。”秋月:“……”她悄悄抬眼打量这位新主子,心里头七上八下。早听闻朝堂上那一出惊涛骇浪,如今见了真人,才知道传言半点不虚。这位从草原上来的皇子,当真是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服管教的野性。正思忖间,忽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响,一个清朗的声音传了进来:“皇后娘娘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