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熤椿蹲在院子里磨一把旧斧头,磨了两下又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回去。蓝母在灶间忙活,时不时往外看一眼,看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也没吭声。
阿妮前两天给他弄到了林府的杂役腰牌,他白天去泉州城混进林府打下手,晚上回来,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
海月的情绪好了些,但蓝熤椿知道,光靠洪荒教搅局是不够的,要翻案,得有真凭实据。他翻了好几天林府库房里积灰的旧卷宗,什么也没翻着,心里头堵得慌。
可更让他堵的是另一件事——海云天、海明、海星的尸骨还撂在殓房里,他找了蓝大叔帮忙,三具尸体都找到了,可一直没法入土,就因为钱不够。他想给每人买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三口下来要一百五十两银子。他把家里攒的那点老底全掏空了,蓝父把晒干的鱼虾也卖了,凑来凑去连一百两都不到,还差五十两。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蓝熤椿就着咸菜扒了两口饭,忽然把碗搁下了:“阿爹阿娘,我明天去村里挨家挨户再借借,乡亲们都是好人,多少能帮衬一些。”蓝母叹了口气,没接话,蓝父低着头嚼饭也没说什么,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三个人脸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天蓝熤椿跑了整整一天,从村头跑到村尾,挨家挨户敲门。义古村的乡亲们果然都愿意帮忙,这个拿半吊钱,那个给一斗米,可有几家实在拿不出钱的,红着脸直搓手说“下次再来”,蓝熤椿赶紧摆手,反过来安抚他们。凑到傍晚太阳落山,他数了数布兜里的散碎银子和铜板,统共凑了十几两,加上自家的还差五十两。
他坐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没说话,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屋里头,蓝瑶儿一直扒着窗缝往外看,看她哥从村口一步一步走回来,走得很慢,脚底下像拖着什么沉东西。她缩回身子,抹了一把眼睛,趁家里人都在厅堂忙活的时候,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旧布包,里头是她这些年攒的几串铜板和一对银耳环,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那件过年才穿的蓝底碎花袄子,叠好了揣进怀里。
哈依村在另一座山背后,走过去要大半个时辰。村里有个做中间买卖的婆子,专门替那些生不出儿子的人家张罗找丫头。蓝瑶儿找到她的时候,腿都走软了,两只鞋底磨薄了一层,可她没有歇。
“婶子,您帮我找户人家吧,要能先给五十两银子的。”她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的。
那婆子上下打量她好几回:“丫头,你可想好了?这签了契可就回不了头了。”
“想好了。”蓝瑶儿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五十两,一整封银子,没有一块是多余的。她把那封银子用布裹好了抱在怀里,走了大半个时辰的山路赶回义古村。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远远看见自家土楼窗口透出那一点黄黄的灯光,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她绕到屋后,从后门摸进灶房,蓝母正在灶台上刷锅,看见她满身露水抱着个布包钻进来吓了一跳:“瑶儿你上哪去了?”
“娘啊,这五十两,您拿着。”蓝瑶儿把布包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低低的,“跟阿哥说,是远房表姐借的。别提我。”
蓝母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心里咯噔一下:“你跟阿娘说实话,这钱怎么来的?”蓝瑶儿没回答,只是抱住蓝母的腰,把头埋进她怀里,瓮声瓮气地说了句:“阿娘,你别问了,问了,我怕你睡不着觉。”蓝母搂着她,手抖得不行,可她什么都没再问,只是把布包攥紧了。
第二天蓝熤椿拿到那五十两银子的时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翻了翻那包银子:“阿娘,哪个表姐这么大方?”蓝母低着头择菜没看他:“说了你也不认识,远房的,人家心善,等日子好了再还就是了。”
蓝熤椿把钱往怀里一揣就往泉州城赶了。他走得急,没有注意到今天妹妹没有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没有注意到她屋里的窗子关得严严实实。
当天下午,他抱着三口楠木棺材从铺子里出来,日光底下楠木面上一层薄薄的光,闻着有一股干净的木香。他跟着请来的帮手把棺材抬上山,安葬在选好的那块向阳坡地上。三个人并排,每座坟前他都蹲下来拔了拔边上的石子,把土拍实了。
他蹲在海云天的坟前点了几炷香,低着头默默念叨了几句,风把香灰吹起来,沾了他一袖子。旁边两座新坟,一座大一些的,是海星的。他在海星坟前也蹲了一会儿,想起那个圆脸胖子抱着干粮包袱跌跌撞撞跑进破庙的样子,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晚风从山梁那边翻过来,带着一股松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远处山脚下,义古村的土楼窗口亮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灯火,暖黄的,像落在地面的碎星星。
蓝熤椿下山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家那扇窗户——瑶儿应该正趴在窗台上等他回去吃饭。他心里一松,步子也快了一些。他不知道,那扇窗后面,已经空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