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古村藏在一片山坳里,从山路上远远望过去,圆形土楼的轮廓像一只巨大的灰陶碗扣在地上。蓝熤椿背着海月走进村口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色,晨雾还没散完,挂在树梢上像旧棉絮。
村里人正在屋檐底下生火做饭,炊烟从土楼顶上的小窗里一缕一缕飘出来。看见蓝熤椿背着个浑身是伤的姑娘回来,几个婶子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蓝熤椿喘着气把人往上托了托,只说了一句话:“她家出事了,没地方去了。”
婶子们看了看海月那副样子——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有干结的血痕,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谁也没再多问。一个年纪大的阿婆伸手摸了摸海月冰凉的手背,低声说了句:“可怜的娃,先进屋吧。”
蓝家的土楼在东边,推开厚重的木门,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摆设。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渔网和几口陶缸,灶台里的火还焖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揭盖是红薯粥的香味。
蓝母看见儿子回来了本来挺高兴,走近两步看清他怀里的人,脸上的笑容就凝住了。她快步走过来扶住海月的另一边胳膊,粗粝的手掌托着那截细瘦的手腕,什么也没问,先把人扶到里屋的床板上躺下,又拿来一盆温水一块干净布,一点一点擦她脸上和手上的伤口。海月就那么躺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望着屋顶的横梁,像一截被潮水推上岸的木头。
“她这是……”蓝母擦完她手心那道口子,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阿娘,她是海家的小姐。”蓝熤椿蹲在门槛上,声音压得很低,“海府的事您都听说了。她娘跳海了,她哥……没了。就剩她一个了。”
蓝母手里的布停在半空,半天没动,最后只是低头把那块布又浸进水里拧了拧:“先让她歇着,别的事慢慢说。以后邻居再问,就说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叫蓝月儿”
第二天一早,海月还是那个姿势,连头都没偏过一寸。蓝母端了碗米汤坐在床边,拿勺子舀了一点递到她嘴边,她不张嘴。蓝母把勺子放回碗里,不急不躁,就坐在旁边拿旧布片缝衣裳。缝完两件衣裳的破口,又舀了一勺递过去:“月儿姑娘,喝一口,就一口。”海月还是没动。
第三天,蓝母换了红薯粥。第四天是鱼汤。每天都不厌其烦地端来,有时候坐一坐说几句话,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地陪着。
第六天傍晚,蓝母端着一小碗清粥坐在床边,像前几日一样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等了片刻又准备收回去,海月的嘴唇忽然动了一下,微微张开了。蓝母的手顿住,没有出声,只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看着那口温热的粥慢慢送进她嘴里,看着她喉咙轻轻滑了一下。
蓝母转过头去,拿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眼角,回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又舀了第二勺。
村里人也都知道了月儿姑娘的事。谁也没点破她是谁家的女儿,只是轮流往蓝家送东西——前院的陈婶送了一篮子青菜,西头的老刘家提了半篓子虾干,连住在村尾那个独户的哑巴阿婆都拄着拐杖送来两个鸡蛋,也不说话,放桌上就走。蓝母起初还推辞,后来也不推了,把东西收下记着,等将来日子松快了再还人情。
过了约莫半个月,蓝熤椿跟父亲出海回来,肩上扛着一篓子鲳鱼,刚进土楼就被妹妹蓝瑶儿拉住了。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亮闪闪的:“阿哥!月儿姐姐今天吃了大半碗饭!”
蓝熤椿把鱼篓放下,手上的水珠子在衣摆上擦了两下:“她开口说话没有?”
蓝瑶儿摇头:“还没说过话,但是她能自己坐起来了。下午我带她在天井里晒太阳,她自己把脸抬起来了一下,眼睛对着日头眯了眯。”她学那个姿势,仰着头眯着眼,又马上恢复原样凑过来,“哥,月儿姐姐是不是快好了?”
蓝熤椿没回答,只是拍了拍她头顶:“明天再看看。”
海月住的那间小屋窗外正对着土楼的天井。天气好的时候,天井顶上的光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蓝母把她屋里的东西慢慢添置了一些——窗台上搁了一只小陶罐,里头插着几根野花,是蓝瑶儿从山坡上摘回来的。墙角添了一把竹椅子,蓝母有时坐那儿纳鞋底,有时候也不干什么,就坐着。
村里的生活像一条不急不慢的溪流,该干什么干什么。早晨起来生火做饭,男人们出海的下地的一早就走了,女人们在天井里晒鱼干、补渔网,半大的孩子追着鸡跑。海月坐在屋门口看这些,眼神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空洞了,她开始转动眼珠看东西了,开始慢慢转头了,有时候蓝瑶儿跟她说话,她会把目光挪过去落在她脸上,虽然还是不说话。
蓝熤椿每次出海回来都会特意绕到她门口站一站,有时候只是递一条还在蹦跶的小鱼给她看,有时候递一捧刚摘的野果子。她也接了,捏在手心里,过很久才慢慢咬一口。
那天黄昏,蓝熤椿从码头回来,走到她门口,看见她靠着门框坐着,目光落在天井上空那片被落日烧红的云上。她没发现他,就那么看着,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离得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在叫一个名字,又像没叫出口。他没有走过去,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东西。
那天的晚饭蓝家多煮了一碗鱼汤,是蓝母专门留出来给海月的。鱼汤搁在桌上冒着热气,海月坐在桌边,蓝瑶儿坐在她旁边往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肉,轻声说:“月儿姐姐,这个鱼没刺的,可鲜了。”
海月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白净的鱼肉,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蓝母坐在对面低头扒饭什么也没说,蓝熤椿坐在靠门的位置侧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海月把碗里的鱼肉吃完了,剩了半碗汤。蓝瑶儿问她还吃不吃,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很大的力气。可那毕竟是她自己摇的头。
蓝母在灶台边刷碗的时候,蓝熤椿走过来搭了把手,母子俩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蓝母侧脸上,她低着头慢慢擦着碗沿,隔着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