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海府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海星不在府里。
海星是三年前海明在街上捡的一名小厮,那时他在书店里买书,书店老板正拿着棍棒驱赶海星。那时海星还没有大名,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小胖,就因为他太贪吃了,书店老板养不起他,将他赶走了。海明见他可怜,将他带回了家,海星说他不要工钱,只要每顿让他吃饱饭就行了。
海府出事的时候,他正在街上帮海明买毛笔。海明再过几天就要动身去京城备考了,旧笔磨秃了,急着要支趁手的带在路上用。海星揣着银子出了门,先去笔墨斋挑了半天,跟掌柜的讨价还价,磨来磨去总算挑了一支笔杆子顺溜的,又厚着脸皮讨了一碟桂花糕揣进怀里,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回去偷偷吃掉,别让公子看见。
他拎着纸包慢吞吞地往回走,快到海府那条街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海府门口围满了禁军,甲胄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刀挂在腰间,一个个站得笔直。府门大敞着,从里头押出来的人一串一串的,全是府里的下人,双手反绑着,垂着头,有人小声啜泣。几个官兵呵斥着把人往外推。林语穿着官袍站在大门口,正跟身旁的人低声说话,脸色沉沉的。
海星怀里那碟桂花糕差点脱手掉地上。他猛地缩回身子,躲在拐角的墙根后头,整个人贴着墙不敢动,连气都不敢喘,心跳咚咚咚地擂着胸口。
完了。海府完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念头。他想冲出去问怎么回事,想冲进去找公子,可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钉在墙根上,看着那些禁军冷冰冰的脸,他硬生生把自己摁住了。冲出去就是送死。他死了倒不要紧,可就再没人能替海府报信了。
他忽然想起公子海明以前说过的话:“要是以后有个啥急事,自己拿不定主意就往京城跑。我外祖父在京城,什么事都能抗一抗。”
京城。去找杨国公。
海星咬牙把桂花糕塞进怀里,转身就朝城门口跑。他胖,跑起来呼哧呼哧的,几步就喘得不行,可他不敢停。街面上的人还在议论纷纷,他什么都顾不上,闷头往城门口冲。
经过街角的时候,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认出他,喊了一声:“海星?你跑啥?”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去京城!找救兵!”
老头没听清,他已经跑远了。圆滚滚的身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城门口也有官兵在盘查,海星远远看着,放慢脚步,挤出满脸的慌张和眼泪,跑上前结结巴巴说自己在街上跟家人走散了,爹娘让他出城投奔亲戚。他平时就憨憨的,如今一哭更像个迷路的孩子,官兵嫌烦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走。他连滚带爬地出了城门,一口气跑出去二里地才敢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泉州城的城墙在暮色里灰蒙蒙的,像一面合拢的门。
他把那碟桂花糕掏出来看了看,已经碎成渣了,纸也皱了。他蹲在路边,把那点碎渣一口一口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砸下来,砸在手背上。
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把碎纸叠好揣回怀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用攒的工钱雇了辆马车,朝着京城的方向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