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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将军梦（第1页）

军营里转了一圈回来，海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身银色盔甲从身上卸下来，手指头摸着冰凉的甲片，摸了一遍又一遍。盔甲搁在床头的架子上，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像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晚饭的时候她扒了两口就撂下筷子，杨梦璃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就是不太饿。

可谁也没看出来，她肚子里头翻江倒海的全是事儿。

躺下之后，她翻来覆去烙饼似的，外头打更的敲了三更了，她还睁着眼睛瞪着帐子顶。脑子里头全是下午在军营看见的画面——那些兵排着队操练，脚踩在地上咚咚响，喊口号的声音震得她胸口发麻；还有那几门黑乎乎的大炮，她爹说一发炮弹能击溃成片的敌军；还有那些擦着刀剑的兵，刀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血印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可闭上眼睛又看见那些兵站在风里头一动不动，铁塔似的。

胡家的院子她小时候去过，青砖黛瓦，亭台楼阁，丫鬟婆子一排一排站着，规规矩矩的。她那时候就觉得闷，在院子里头连跑都不敢放开跑，怕撞着什么花什么瓶。让她一辈子住在那样的地方，每天梳头描眉，等着丈夫回家，等着孩子放学，等着天黑再等着天亮——光想想她胸口就堵得慌。

她猛地坐起来了，扯过搭在床边的外衣披上，光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她反而觉得清醒了。摸黑点了灯笼，推开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海边的潮气和桂花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偶尔叫一声。

她提着灯笼在廊下走，灯笼一晃一晃的，影子也跟着晃。走到院子中间那棵桂花树底下站住了，仰头看了看天，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像蒙了一层纱。

"月儿。"身后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杨梦璃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披着一件淡青色的外衣，头发松松散散地挽着，脸上还没什么表情，就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娘……你怎么还没睡？"海月把灯笼往下压了压，有点心虚。

"你翻来覆去烙饼，我隔着一堵墙都听见了。"杨梦璃走过来，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海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娘俩并排坐着，中间隔着灯笼那点暖黄的光。风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石桌上。

"在想军营的事？"杨梦璃开口问。

"嗯。"海月老实点头。

"是不是觉得那些兵很威风？"

"威风。"海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只是威风，是……是有劲儿。他们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自己该站哪儿。不像有些人，活着活着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杨梦璃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海月转过头看着她，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点少女的稚气照得清清楚楚的，可她开口说的话却一点不稚气："我知道。我是海云天的女儿，海明的妹妹。我以后想当将军，像爹那样守海疆，护百姓。我不想嫁人，不想一辈子窝在后院里看四方天。"

她说得很快，像这些话在肚子里攒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了。说完她看了杨梦璃一眼，抿着嘴唇，等着她发火或者叹气。

可杨梦璃没有。她只是看着院子那一头的黑暗，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海月没想到的话："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不嫁人。"

海月愣在那儿。

"我特别小的时候就在山上学艺，整日整日地练功看书。我师父说，你这丫头心野，怕是关不住。那时候我也觉得，我这辈子不要嫁人，我就守着山，守着书，过一辈子清清净净的日子。"杨梦璃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遇到了你爹。"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没有往下再说。海月等着，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半句。风又吹了一阵，杨梦璃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裙上沾的桂花："行了，天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天还及笄呢。"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说了句："盔甲穿上了，就别轻易脱下来。"

海月坐在石凳上，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灯笼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她在桂花树底下又坐了一会儿，脚底板凉了，可心里头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她索性披起一件素色的外衣，轻轻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盏小巧的灯笼，小心翼翼地点燃。橘黄色的灯火，透过灯笼纸，散发着温柔的光芒，照亮了她坚毅的脸庞。她轻轻推开房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府中熟睡的下人，也生怕惊扰了这份深夜的静谧，就这样，提着灯笼，悄悄出了门，漫步在海府的庭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