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在泉州港靠了岸,海月跳上码头,脚底下踩着结结实实的石板地,才觉得自己真的到了福建。码头上人声鼎沸,扛麻袋的脚夫跑来跑去,渔船商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空气里头全是海腥味和鱼干味,跟京城那种干燥清冽完全两码事。
海云天牵着她的手往城里走,海明和杨梦璃跟在后面。穿过热闹的街市,拐了好几个弯,最后钻进一条又窄又深的巷子,在一扇斑驳的院门前停下来。
海月抬头看了看,愣住了。
她本以为总兵府不说金碧辉煌,至少也得跟杨国公府差不多气派。可眼前这院子,青砖墙皮掉了一半,门上的铜环锈得发绿,连块匾额都没有。推开门进去,院子小得可怜,前院三间屋,墙脚种着几棵青菜,角落里堆着柴火和渔网,连个像样的石凳子都没有。
“爹,”海月忍不住问,“咱们家住这儿?”
海云天推开门让她进去,语气坦然得很:“嗯,住了四年了。”
海月迈进门,屋里更简单。一张木床,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什么装饰都没有。她伸手摸了摸被褥,洗得干干净净可边角都磨毛了,跟京城里那床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完全没法比。
海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小声说:“别看了,我的屋子更小,书房兼卧室,床是木板搭的,桌子就搁在床边。”
海月扭头看他:“哥,你在京城可是有自己一座阁楼的。”
海明笑了笑没说话。他早就想通了,父亲在外面打仗吃苦,他们做儿女的哪有资格挑三拣四。
晚饭是在后头那间更小的灶房里吃的。海云天亲自下厨煮了一锅面,里面搁了几片青菜和半个咸蛋,每人一碗。海月端着碗蹲在门槛上,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条,忽然想起在京城吃的那些山珍海味,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眼泪。
可她抬头看了一眼爹,海云天端着碗坐在院子里那块大石头上,吃得很香,脸上没有一点委屈的样子。海月把眼泪憋了回去,低头扒了一大口面。
第二天一早,杨梦璃说要带他们出去转转。海月还以为要去什么好玩的地方,结果她娘带着她和海明,一路往城外走,穿过热闹的街市,拐进了城墙根底下一片窝棚区。
海月站在巷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窝棚是用破木板、烂席子和旧渔网搭起来的,歪歪斜斜挤在一起。里头住的人,有的光着脚,有的衣裳烂得露出皮肉,小孩子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蹲在屋檐底下,抱着个比她更小的弟弟,两个人分着一块黑乎乎的饼,饼上长着绿毛,小姑娘一点点把毛抠掉,掰碎了塞进弟弟嘴里。
海月攥紧了杨梦璃的手。
再往前走,一个老婆婆坐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捆野菜,叶子都蔫了,半天没人问价。杨梦璃蹲下去把野菜全买了,老婆婆感激得直抹眼泪,说家里孙子三天没吃上正经东西了。
走到巷子尽头,几个汉子蹲在一起抽旱烟,满脸愁容。其中一个看见海云天,赶紧站起来:“海大人!您来了!”
海云天走过去跟他们说话。海月竖着耳朵听,原来这几个汉子以前都是渔民,海禁收紧后不让出海,渔船在港里烂了三年,全家老小靠挖野菜和讨饭活着。有个汉子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海大人,我们祖祖辈辈出海打渔,现在不让去了,地又种不出东西,您说我们怎么活?”
海云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沉的:“再忍忍,我正跟朝廷上书,争取把海禁开了。你们放心,朝廷不会不管你们的。”
回去的路上,海月一句话都没说。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个小姑娘抠饼上的绿毛。她爬起来,摸黑把海明摇醒。
“哥。”
“嗯?”海明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明天能把我的点心分给他们吗?”
海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能。明天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