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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禁这摊子事儿比海还深（第1页）

商船在东海上一路南行，海风和煦，可甲板上议事的气氛一点不轻松。海云天穿藏青劲装站在前头，身边几个福建水师将领身着铠甲神色沉稳，朱术璧依旧是宝蓝锦袍，旁边立着几个心腹管事。一群人围在甲板中央低声说话，话题绕来绕去都围着“海禁”两个字打转。

“这些年海禁越来越严，隆庆朝好不容易开了个口子，如今万历爷亲政后又给收紧了。咱们这些靠海吃饭的人，日子是越过越难。”朱术璧手里的折扇轻轻扇着，语气无奈又急切，“海大人，您在福建镇守四年，沿海百姓的苦处您比谁都清楚。还请您务必在皇上面前多进言，恳请朝廷彻底开关。”

海云天眉头蹙着，望着茫茫海面语气低沉：“朱兄说的我岂能不知。隆庆元年先帝念及沿海百姓流离失所，知道倭寇之乱全因海禁过严民无生路而起，就下诏开放漳州月港，允许民间商船出海贸易征收商税，这就是‘隆庆开关’。那几年沿海百姓靠着贸易捕鱼日子渐渐好起来，倭寇也因为有了活路收敛了不少。”

旁边一个水师将领连连点头：“总督大人说得对，先皇开关那几年咱们水师压力小多了，百姓能安居乐业，朝廷商税也增收了不少。”

“可谁知道万历爷登基后听了朝中老臣的话又开始收紧海禁，关了不少通商口岸，只留下月港一处。”朱术璧语气沉了沉，满脸不甘，“咱们这些做海外贸易的，守着规矩根本无利可图，可不守规矩就是犯法，天天提心吊胆。”

海云天神色愈发凝重：“我明白你们的难处。在福建四年我走遍了沿海各州府，亲眼见到那些靠捕鱼航海为生的百姓因海禁严苛活不下去，要么沦为流民，要么铤而走险偷偷走私，有的人被逼无奈投靠了东富岛的海寇。这海禁禁的不是倭寇，是百姓的生路啊。”

他们正低声议论着，杨梦璃穿着素雅锦裙上了甲板。海风拂动裙摆发丝，衬得她温婉端庄。本是想来找海云天顺便叫海月回舱歇息，可一上甲板目光就落在了不远处的海月和朱俨钬身上。

海月光着脚裙摆，头发微乱，满脸欢喜，拉着朱俨钬的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朱俨钬站在旁边脸还红着却不再腼腆，耐心听她说话偶尔回几句，眼里全是温柔。那只彩色大鸟落在栏杆上时不时啼叫几声，正是叨叨。

杨梦璃看着闺女欢喜的模样脸上露出笑意，正要走上前，却听见甲板中央飘来“海禁”两个字，脚步顿住了，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她没动，侧耳听着海云天和朱术璧的交谈，心里头渐渐泛起不安。

海月也听见了父亲那边的谈话，脸上的笑淡了，疑惑地拉了拉朱俨钬袖子小声问：“大圣大圣，我爹他们在说啥？海禁是什么东西？听起来好严肃。”

朱俨钬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那边，脸上的笑也没了，声音低了几分：“海禁就是朝廷定的规矩，不让老百姓随便出海，捕鱼也好、做海外贸易也好，都不让。犯了就是违了大明律例要治罪的。”

海月满脸疑惑：“为啥不让出海？出海捕鱼能养活人，做贸易也能赚钱，朝廷为啥要禁？”

朱俨钬轻轻叹了口气：“本来隆庆朝的时候朝廷已经开放海禁了，允许民间商船出海贸易。那时候我爹的船常去南洋西洋，运回来好多新奇货物，也把咱们的丝绸茶叶瓷器运出去，赚了不少钱。沿海的百姓靠出海日子越过越好。可万历爷登基后又下令禁止了，关了很多通商口岸。我和爹爹还有好多靠航海为生的人，都因为偷偷出海被你爹爹抓到过。”

海月满脸震惊：“啊？我爹爹抓到过你们？那他没有治你们的罪？”

朱俨钬摇摇头脸上露出感激：“没有。你爹爹知道咱们违法了，可他也知道不让我们出海就是断了生路，咱们也是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的。所以他决定帮咱们向朝廷进言，恳请重新开放海禁，让咱们能光明正大出海，不用再偷偷摸摸提心吊胆。他说只有开放海禁百姓才有生路，东南海疆才能真正安稳。”

海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想原来海禁这么回事，原来父亲还有这样的心思。可站在不远处的杨梦璃听到这些话，心脏猛地咯噔一下，脸色瞬间苍白，浑身微微发抖。

她万万没想到海云天和朱术璧商量的是开放海禁的事，更没想到如今万历收紧海禁背后竟然有自己父亲的影子——方才隐约听到“朝中老臣进言”，结合父亲的性子，她瞬间明白了，提议收紧海禁的定然有杨青山。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杨青山当了这么多年大学士，一辈子谨小慎微走稳重路线，老成刻板固执，从来都不圆滑。在他看来海外之地都是蛮夷之地，海外贸易都是投机取巧的事，只会滋生奸邪引来倭寇扰乱大明安稳。所以他向万历进言收紧海禁关闭通商口岸守住大明的“门户”。

杨梦璃心里头翻江倒海。一边是自己父亲老成保守一心为大明安稳却不知断了沿海百姓的生路；一边是自己夫君镇守福建四年深知百姓苦楚一心要开海禁帮百姓找生路。两人的立场完全对立，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甲板上的商议还在继续。

朱术璧看着海云天语气急切诚恳：“海大人实不相瞒，我们私下多次偷偷做海外贸易，去过南洋西洋很多国家，运回来的香料珠宝象牙各种新奇货物在大明很抢手，赚了不少。可这种走私风险太大了，每次出海都要躲官府巡查还要防海寇劫掠，损失很大。要是朝廷能彻底放开海禁允许光明正大做贸易，不光我们商人能安心做生意，还能给国家带来丰厚商税填补国库，沿海百姓也能靠航海贸易捕鱼谋生越来越好。”

海云天轻轻点头神色坚定：“朱兄说得对。当年倭寇之乱愈演愈烈，说到底就是因为海禁过严百姓无以为生，才被逼投靠倭寇或自己做海盗劫掠船只。若能彻底开海禁让他们光明正大出海，日子会好过很多，东南海疆也会因为百姓有了生路更安稳。此事我定当尽力，已经上书皇上详细说明利弊，恳请彻底打开海禁还百姓生路。”

杨梦璃站在不远处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她知道海云天的想法是对的，可父亲的立场也难以改变。更麻烦的是万历皇帝心思深沉多疑，说服他彻底开放海禁绝非易事，稍有不慎海云天就会得罪朝中保守派甚至触怒龙颜引来杀身之祸。

她正想着，海月忽然跑了过来拉住她的手：“娘亲，你怎么站在这里？是不是海禁的事很麻烦？”

杨梦璃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大人的事，你不用担心。走，陪娘回舱里去。”

海月回头看了一眼甲板上的朱俨钬，冲他挥了挥手，朱俨钬也抬手挥了一下，两个少年隔着一整片甲板的距离，莫名其妙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