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上尘沙肆意,赭色天光垂落大地,罡风荡野,窅然旷地不见人影,沙粒簌簌击扫荒土。
风声隐带幽吟,四下万籁俱收,偌大天地只剩昏黄尘浪翻涌,空漠无边,静得反常,每一阵尘风掠过,都叫人疑心那空茫黄沙背后,藏着未显形的阴影。
祝沐指尖刚推开店门,坱莽尘沙便迎面扑来,粗粝沙粒打在面颊、下颌,刺得皮肤微微发疼,昏黄罡风裹挟尘土灌入衣襟,细碎沙末蹭过眼睑,视线骤然一片溟濛,耳边只剩风沙幽吟,方才店内的暖意一瞬间被这股荒蛮浊气尽数卷散,
猛地回过神,四下旷野空旷寥廓,只有滚滚黄沙坱莽翻扬,在眼前漫天盘旋。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明明刚关店下班,怎么会到这种地方?”
放眼望去,天地间寻不到一丝活物气息,远处一整片彼岸花海铺展开来,浓烈赤红刺得人眼瞳发疼。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她心头大骇,慌忙转身冲回屋内。
可方才熟悉的店铺早已脱了人间模样,一室昏暗幽翳,处处透着说不出的悚然。
祝沐心头惊悸,尖叫一声,又慌不择路奔出门外“我是在做梦?难不成昨晚熬夜太久,出现幻觉了?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昏黄浊色天幕沉沉低垂,黄沙旷野之中,只有这间小屋孤零零立在原地,破败轮廓在风沙里格外渗人。
周遭不见半个人影,她咬了咬牙,强压心底恐惧,脚步发颤,再度走回屋内。
推开店门,眼前景象依旧让她难以接受。
从前光滑结实的实木餐桌,此刻朽迹斑斑,木料开裂残破;光亮的大理石地板化作凹凸斑驳的灰石地面,现代收银台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一张粗陋老旧木桌。
她浑身发颤,扫视空无一人厅堂,脚步挪向昏暗后厨。所幸后厨还算整洁,阴寒压迫感挥之不去,她不敢久看,连忙退了出来。
荒诞现实重重砸在心头,祝沐下意识伸手摸向口袋,想要掏出手机,掌心触到的却冰凉粗糙,竟是一本泛黄账本。
她浑身一震,猛地将账本甩落在地“救命啊!我到底在哪!老天爷别这样捉弄我!”
祝沐抱头蹲在地上,失声慌乱哭喊。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拖沓的人声。
“你看那铺子牌匾写的什么?”
“好像叫黄泉面铺。”
“难不成咱们去投胎,路上还能吃上一口热饭?”
祝沐浑身一僵,立刻蜷身躲到木收银桌底下。
黄泉面铺、投胎……脑中骤然闪过网上看过的片段传闻——黄泉路便是这般黄沙漫天,永无晴日。
一个念头轰然撞进脑海:难道,自己是穿越到地府了?心底满是不甘。别人要么重生暴富,要么重回古代谋一番前程,偏偏自己,竟落到阴曹地府。心绪纷乱之间,店门被缓缓推开,几道身影走入,四处张望。
“老板?有人在吗?”
祝沐不敢应声,眼下情形全然不明,贸然露面祸福难料。
几人呼喊半晌不见回应,片刻后便悻悻离去。
桌下狭小阴冷,接连不断的惊吓耗尽了她全部气力,浓重困意席卷上来,祝沐靠着桌腿,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祝沐心头一紧,第一反应仍是自己身处地府,正要懊恼自己怎敢在险境昏睡。
抬眼望去,熟悉现代装修映入眼帘,桌椅光亮,一切恢复如常。
“我回来了?难不成老天爷见我不堪承受,把我送回人间了?”浑身酸痛,她撑着地面慢慢起身,环顾整间店铺,皆是朝夕相处的模样。
推门走出店门,街边栀子花清甜香气扑面而来,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
祝沐长舒一口气,只当昨夜种种不过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转身回到店里,着手准备当日开店要用的食材。
……
一场精心布置的人为车祸,骤然夺走祝沐双亲。幕后之人本想借着意外,伺机侵吞全部家产,可祝沐父母早有防备,提前立下遗嘱,名下所有财产,尽数留给独女祝沐。
至亲骤然离去,巨大的悲痛将祝沐拖入深渊。漫长半年时光里,她整日浑浑噩噩,消沉度日,无数次生出随父母一同离去的念头,人生看不到半点光亮。
就在她濒临放弃之时,一箱箱新鲜山蔬按时送到门前。那是父母从前长期帮扶过的山区村落。
村民感念恩情,每月都会送来自家栽种的青菜山货。指尖抚过带着泥土气息的菜叶。
父母生前那份温热善意,忽然撞醒了濒于绝望的她。她不能就此消沉,要接过父母留下的善意,替他们好好活下去。
靠着父母留下的遗产,祝沐盘下一间临街铺面,开起一家面馆,取名三木面馆。
日子过得简单规律,每日营业至下午六点便准时打烊,她守着一方灶台,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面,延续那份未曾中断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