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沐将亲手调配的汤底配方细细誊在纸上,交到梅枝手中,又站在灶台前,一步一动手把手示范熬汤、下面的整套流程。
梅枝悟性极好,记性利落,不多时就复刻出相差无几的味道。祝沐趁着空档,把面馆日常待客、收拾清洁、食材存放的大小琐事,一桩桩耐心交代清楚。
转眼便到早饭时段,食客三三两两推门而入。
“小祝,老样子。”
祝沐性情温和,面的味道甚好,煮面分量也实在,有没吃饱的顾客她总会主动再加一勺面,店内也一直保持窗明几净。
久而久之,三木面馆攒下一大批回头客。哪怕她当初图安静点特意选了僻静巷尾开店,奈何酒香不怕巷子深,口碑一传十、十传百,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就连邻县的县长,每日清晨都要绕路过来吃上一碗,才动身上班。
一上午两人配合默契,将面馆打理得井井有条。眼见梅枝操作愈发娴熟,下午客流也稀少,祝沐索性把店面直接交给了给她,揣上秋姨写下的地址出门了。
地址就在市内,距离不算远,祝沐直接打车前去。
抵达小巷口后,她沿路打听阴阳先生霍持清。狭长巷道蜿蜒曲折,浓密树荫覆落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四下静幽幽的。
目光一扫,她看见石阶上坐着一位乘凉老太,连忙上前询问:“奶奶,请问您认识霍持清先生吗?”
听见这个名字,老太太神色骤然紧绷:“你找他干什么?”
老太突如其来的严肃,让祝沐微微一怔:“有人托我给霍先生捎一封信。”
“送信?”老太太攥住祝沐的手腕,追问不休,“他无亲无故,妻子都已离世,哪还有人给他写信?”
“奶奶,我只是帮忙送信,内情并不清楚。您要是知晓他住处,麻烦指个路,若是不知道,我就继续找找。”祝沐轻轻挣开对方的手,心底隐隐泛起几分不悦。碍于对方已是八旬老人,若是换做旁人贸然拉扯,她绝不会这般忍让。
老太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勉强笑了笑:“小姑娘别多想,我并非恶意。只是霍持清的妻子死于非命,我不愿年纪轻轻的你卷入是非。他家就在巷尾那户,你万事小心。”
祝沐清楚秋姨的遭遇,面上依旧装作一无所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您放心,我送完信件立刻离开,不会久留。”
老太太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摇头:“有些事,知道太多徒增烦恼。记住我的话,送完信尽早离开,别和他聊太多。”
祝沐没有继续追问,道谢后径直朝着巷尾走去。
院落不大,一圈矮墙围合,墙头攀着层层叠叠的月季,花色鲜亮繁盛,风拂过,却莫名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墙根整齐码放着一排花盆,庭院正中挺立着一棵只有秋日盛放的亦树。望着眼前景致,祝沐恍惚间,仿佛看见秋姨生前俯身照料花草的模样。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骤然从二楼传来:“你走吧,我已经关店不再为人算命了。”
祝沐抬头望去,二楼立着一道人影,揉了揉眼睛,确认那便是霍持清。秋姨离世的打击摧垮了他,明明不过四十余岁,却已是满头霜白,眼眶红肿布满红血丝,嘶哑的嗓音里盛满化不开的悲恸。
“霍先生,我不是来算命的,是受人所托,给您送信。”祝沐举起手中信封晃了晃。
“如今还有谁会给我写信,不必哄我,请回吧。”他的声音缓慢又疲惫。
“您看一看便知晓,秋姨一定不愿看见您这样消沉。”
听见秋姨二字,霍持清睫毛微颤,沉默片刻,转身下楼为祝沐打开院门。
祝沐跟着走进屋内,目光扫过四壁,墙上挂满霍持清与秋姨从相识相伴一路走来的合照。门边的摇椅上,还摆放着秋姨生前纳凉所用的蒲扇,旧物尚在,人却阴阳相隔,祝沐握着信封,一时竟不忍心递出去。
“什么信?”霍持清的语调平淡,听着却格外凄凉。
祝沐定了定神,将信封递上前。指尖相触的刹那,霍持清敏锐察觉到一丝特殊的阴气,眉头微蹙,却没有多言,坐到摇椅上拆开信纸。
祝沐就近寻了椅子坐下,不多时,便看见霍持清神情剧变。纸上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他日思夜想的爱人笔迹。他心神巨震,身体一晃险些从躺椅滑落,一手紧紧攥住扶手稳住身子。
“怎么可能……你从哪里得到这封信?”泪水瞬间模糊他的双眼,他难以置信地望向祝沐。
“霍先生,您先把信看完。”祝沐连忙拿出纸巾递过去。
霍持清拭去泪水,继续默读信上字句,眼泪却再度不断滚落。直至文末那句落款——别后经年,相思未歇。短短几字于他而言,不是分别几年,而是永世无法重逢的生离死别。
霍持清猛地站起身,情绪汹涌激荡,眼前一黑直直晕倒在地。
祝沐吓得心头一跳,慌忙上前想要搀扶,单凭力气根本扶不动他。她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刚拥有了法力,当即盘腿落座,凝神静心。一缕淡淡的金光自她眉心飘出,缓缓涌入霍持清体内。片刻过后,霍持清缓缓睁开双眼。
“霍先生,您感觉怎么样?”祝沐连忙伸手将他扶起,搀到座椅上歇息。
“这封信,你从何处得来?”霍持清气息虚弱。
“信我已经送到,来源您不必深究,但确确实实是秋姨亲笔写下。”祝沐避开他的视线,不敢与之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