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年会第二天上午,重头戏来了。沛郡大学教授裴鉴之做主题报告。
木春燕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她以前只在论文里读到过他的名字——褚伯鹤推荐的书单里有好几本著作是裴鉴之写的,每一本都是厚厚的学术专著,论证严密,引用详实。
在古文字学界,裴鉴之是公认的中生代领军人物,学术能力强,产出高,带的学生多,在圈子里影响力很大。
报告安排在上午九点,学术报告厅。木春燕早早到了,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褚伯鹤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那是主办方给他的座位。
九点整,裴鉴之走上讲台。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往讲台后面一站,不用开口就已经有了气场——那种气场不是装出来的,是几十年学术积累沉淀下来的自信。
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逻辑清晰,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PPT上的每一页都做得很精致,图表、数据、字形对比一目了然。他讲到关键处会停下来,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圈,确保每个人都看清了他要强调的重点。
这种做报告的方式,木春燕在别的学者身上从未见过——大部分人都是照着稿子念,裴鉴之却像是在给本科生上课。报告的主题是
“商代卜辞中一类祭祀用语的重新解读。”裴鉴之提出,过去被学界归为同一类的几个祭祀用语,实际上应该分为两组——一组用于祭祀祖先,一组用于祭祀自然神。
他用了大量的卜辞辞例来论证这个观点,从字形分析到文例统计,从卜辞格式到祭祀制度,层层推进,引经据典。台下的学者们听得很认真。
有人频频点头,有人低头做笔记,有人在会议手册的空白处画示意图。木春燕坐在最后一排,也在认真地听。报告的前半部分她没有异议。裴鉴之对字形的分析很扎实,对卜辞辞例的统计也很全面,这些都是她能在自己的训练中验证的。但听到后半部分,当她以为报告会顺理成章地得出最终结论时,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裴鉴之在论证一个关键推论时,跳过了一个步骤。他从“A组用语用于祭祀祖先”和“B组用语出现在特定卜辞格式中”这两个前提出发,直接得出了“这两组用语反映了商代祭祀制度的两个不同阶段”这个结论。但中间少了一步。
从“用语不同”到“制度不同阶段”,中间需要一个关键的论证环节——证明这两组用语在时间上有先后关系。如果没有这个时间先后的证据,那两组用语的不同可能只是地域差异、贞人习惯差异,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不一定是“不同阶段。”
木春燕盯着笔记本上自己画的逻辑链条,眉头越皱越紧。她又把裴鉴之的论证重新梳理了一遍——确实是跳过了这一步。
不是那种细微的、可以忽略的小跳跃,而是一个关键的、影响整个结论成立与否的大跳跃。她看了看周围。前排的学者们有的在点头,有的在记笔记,似乎没有人对这个跳跃提出疑问。
也许是因为裴鉴之的论证太快了,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也许是因为他的名气太大,大到很少有人当场质疑。木春燕自己也在犹豫——她一个本科生,坐在最后一排,有什么资格举手质疑?她的手放在笔记本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沉默。
报告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裴鉴之微微鞠躬,走下讲台,被一群学者围住了。有人握手,有人递名片,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精彩”“很有启发。”木春燕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她在笔记本上把那个逻辑跳跃详细记了下来,画了一个流程图:A→?→C,中间的问号就是缺失的那一步。褚伯鹤从第三排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觉得怎么样?”。木春燕犹豫了一下:“有一个地方我觉得不太对。”
褚伯鹤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熟悉的表情——那是他在教研室里等她回答难题时的表情,耐心的、期待的,但也带着一丝考验的意味。
“哪里?”
木春燕把笔记本翻到画流程图的那一页,递给褚伯鹤看。
“他从A直接推到了C,中间少了一步。他没有证明这两组用语在时间上有先后关系。”
褚伯鹤看了看那个流程图,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笔记本还给她。“确定?”。木春燕想了想:“不确定。但我反复看了他的论证,确实找不到那一步。”
褚伯鹤站起来,目光落在远处被人群包围的裴鉴之身上。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赞同,也不是反对,更像是在衡量什么。
“先别急着下结论,你再想想。想清楚了再说。”
木春燕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但她心里很清楚——她没有想错。那个逻辑跳跃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她的误判。
回到宿舍,她把今天听报告的所有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在裴鉴之报告的那部分,她画了一个详细的逻辑流程图:前提A→前提B→结论C。
从A和B到C,中间需要一个关键的桥梁——证明A组和B组在时间上有先后关系。但裴鉴之的报告里完全没有这一步。她又翻了翻会议手册上裴鉴之的简介——沛郡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级人才,发表过一百多篇学术论文。这样一个人,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是没注意到这一步,而是有意跳过了。
也许是因为这一步的论证太难,在报告的有限时间内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他自信听众不会注意到这个跳跃。
不管是哪种原因,木春燕都知道,这个跳跃是一个真实的学术问题。如果她的判断是对的,那裴鉴之的核心结论就站不住脚。
但问题是——她一个本科生,凭什么质疑一个知名教授?她把笔记本合上,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苏晓棠在旁边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你今天怎么了?回来以后一直发呆。”
“没什么,听了一个报告,在想一些问题。”苏晓棠翻了个身说
“也是,你们那些甲骨文我看了就头疼。”然后继续刷手机去了。木春燕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个逻辑流程图。A→?→C。那个问号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
茶歇时间定在十一点,地点是报告厅旁边的走廊。木春燕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笔记本,心跳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