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苍梧郡的大集。这是老家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整条主街从东头到西头摆满了摊位——卖年货的、卖衣服的、卖鞭炮的、卖糖葫芦的、卖活鱼活鸡的,人挤人,声音嘈杂得面对面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喊。空气里混着炸丸子的油香、烤红薯的甜香和鞭炮的硫磺味。母亲一大早就拉着木春燕出门,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打算买些肉和菜。木春燕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糖衣在阳光下面亮晶晶的,咬一口嘎嘣脆,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对集市没什么兴趣——从小逛到大,每一年的大集都差不多。但母亲喜欢逛,说
“过年不赶集叫什么过年。”走到集市中间的时候,母亲在一个卖肉的摊位前停下来讲价。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沾满了油渍。母亲挑了一块五花肉,跟摊主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以每斤便宜两毛钱成交。
木春燕站在旁边等,目光无聊地四处扫。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个摊位。那是一个卖旧货的摊位,夹在卖对联的和卖锅碗瓢盆的中间,很不显眼。
摊位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蓝布,上面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旧铜钱、破瓷碗、生了锈的铁锁、缺了口的玉镯子、发黄的旧画报。一看就是走街串户收来的破烂,在集市上最不起眼的那种。
木春燕本来没打算看,但她的目光扫过摊位的时候,忽然被一个东西定住了。那是一个旧铜器,大概拳头大小,形状像一个小型的簋——敞口、鼓腹、圈足。通体锈迹斑斑,绿锈和土锈交杂在一起,看不出原本的铜色。它被随意地扔在摊位角落里,旁边压着一堆旧铜钱,像是摊主也不太在意它。
让木春燕定住目光的不是铜器的形状,而是底部隐约可见的几个纹路。她蹲下来,把铜器拿起来翻了个底朝上。纹路在圈足的内壁上,被厚厚的铜锈覆盖着,看不太真切。但她能隐约辨认出——那几道纹路不是随机产生的,它们有方向、有结构、有排列规律。像字。
她的心跳加速了。她把铜器凑近了看,在阳光下转了转角度。第一个纹路像一个弯曲的线条,末端有一个分叉;第二个像一个方框里面有一横;第三个她看不清楚了,因为那里的铜锈太厚。
“姑娘,好眼力啊,”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军大衣,嘴里叼着烟,蹲过来笑着说,
“那是铜器,老东西,从乡下收来的。”
“这个多少钱?”
木春燕问。
“五十。”
木春燕摸了摸口袋。她身上有一百块钱——过年时姥姥和二姑给的压岁钱。五十块买这个铜器,剩五十给母亲买年货。她又看了看那几个纹路。如果那真的是文字……但铜锈太厚了,她无法确定。她想起褚伯鹤说过的话——
“做研究不能凭直觉下结论,要有证据。”
现在她连证据都看不到。她蹲在摊位前,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个铜器,甚至用手指轻轻刮了刮锈迹最薄的地方——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和粗糙的质地。刮掉一点锈之后,第三个刻痕露出了一小部分,看起来像是一个
“Y”
形的分叉。摊主看她犹豫,以为她在讲价:
“四十也行,最低了。你看这东西,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历史。”
木春燕摇了摇头,把铜器放回摊位上。她身上只有一百块,如果花了五十买这个铜器,剩下的五十不够给母亲买年货。而且她没有能力鉴定这个铜器的真伪——褚伯鹤教过她甲骨的鉴定,但青铜器的鉴定是另一回事。万一买回来发现是假的,五十块钱就打了水漂。她站起来,跟着母亲继续往前走。母亲买了两斤五花肉、一条鲤鱼、一把芹菜,布袋子装得满满的。木春燕帮母亲提着袋子,但她的脚步明显慢了,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几个刻痕的形状。母亲在前面喊她:
“快点,你姥姥还等着呢。”
“来了。”
她快步跟上母亲,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集市上了。她在脑子里反复描画那几个纹路的形状——弯曲的线条、分叉的末端、方框里的一横。
这些形状太像甲骨文了。但甲骨文是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怎么会出现在铜器上?而且是在苍梧郡——一个距离殷墟上千公里的地方?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甚至在心里暗暗骂自己——为什么不把那个铜器买下来?五十块钱而已,大不了这个年不过得那么宽裕就是了。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集市上的东西一天一个样,过了初三就散了。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心不在焉。走亲戚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发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个铜器。
她画了几个刻痕的形状在笔记本上,反复比对记忆中的甲骨文字形——有些确实能对上,但有些又不太像。如果那真的是甲骨文,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苍梧郡?苍梧郡在商代属于什么区域?这些问题她一个也回答不了。
但她知道,那几个刻痕的形状她已经牢牢记在了脑子里——就算那个铜器被别人买走了,那些形状也不会从她的记忆里消失。初五那天,她去舅舅家拜年。舅舅家在县城东边的一个村子里,骑自行车要二十分钟。路上经过一个废品收购站,门口堆着一堆破铜烂铁。
木春燕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目光在那堆破烂里搜寻——当然什么也没找到。她觉得自己有点魔怔了,笑了笑,加快蹬了几下自行车。苏晓棠给她发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
她回复:
“初六。”
然后继续盯着路上发了一会儿呆,差点骑进路边的水沟里。初六早上,母亲给她煮了一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木春燕吃了满满一大碗,母亲在旁边看着她吃,笑着说
“慢点,锅里还有。”她放下碗,帮母亲洗了碗筷,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母亲送她到村口,站在路边看着她走远。木春燕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小。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上了去县城的大路。火车上她没看书,一直在想那个铜器。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丘陵慢慢变成北方的平原,她的脑子里反复描画着那几个刻痕——弯曲的线条、方框里的一横、分叉的末端。每想一次,就多一个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