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午后,安静又漫长。沈清辞闭着眼,在椅子上待了好一会儿,慢慢睡着了。手里的书滑到地上,翻了几页,停在那个书生和狐妖在山里种地的章节。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书页吹得哗啦啦响。林总管进来送茶,看见沈清辞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把书捡起来放回桌上,又把窗户关小了些,然后放下茶,悄悄地退了出去。凤仪宫的院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竹声,和锦鲤偶尔甩尾巴的水声。沈清辞在椅子上睡得很沉。梦里没有书生,没有狐妖。只有一个人站在太和门下,穿着玄色龙袍,伸出手,掌心朝上。赏花宴赏花宴这事,沈清辞其实不想办。但萧玦说要办,他也没拦着。前朝忙春耕,大臣们熬了好些日子,家里头的夫人公子也跟着辛苦。办个宴席,让底下人松散松散,不算过分。礼部拟名单的时候拿给他看过。密密麻麻三页纸,他扫了一眼,没仔细看,只说了一个字:行。后来林总管跟他念叨,说这回各家小姐公子来得齐,让他当天别跟平时似的——不是说平时不好,就是说别太冷。沈清辞“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宴席摆在御花园。那天天气不错,太阳晒着不热,风吹着不凉,园子里的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一团团挤在一起,看着倒像那么回事。沈清辞到的时候,底下已经坐满了。他穿了那套正红的礼服。林总管非要他穿这套,说正红色压得住场子。他懒得争,穿就穿了。衣服上身确实好看,他照镜子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但没多看,转身就出来了。从甬道走进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他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太傅府的时候没人这么看他,进宫之后也没什么人敢这么看他。但今天是赏花宴,他是主人,底下人看他是应该的。他没看回去。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目光放在园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底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说话。不是大声说,是小声的、压着嗓子的那种,嗡嗡的,像一群苍蝇。沈清辞不用听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宴席按流程走。祝词、举杯、奏乐、上菜、歌舞。沈清辞坐在上首,该举杯举杯,该点头点头。礼官说什么他听着,歌舞演什么他看着,面上挂着得体的表情,不多不少,刚好够用。旁边伺候的小太监给他添了三次茶,他喝了三口。第三口的时候茶凉了,他顿了一下,还是喝了。他不太在意这些。宴席过半,气氛松散下来。有人开始走动,成群地聚在一起赏花说话。沈清辞坐在主位上没动,看着底下这些人,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林总管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下去走走吧,跟大家说两句。”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您这样坐着,底下人不敢动。”沈清辞想了想,站起来,走下主位。他一动,底下人的目光又聚过来了。他沿着花径慢慢走,走到一处牡丹跟前停了一下。那牡丹开得确实好,花盘大得像碗口,颜色也正,红得发沉。“这株‘姚黄’不错。”他说了一句。他不是故意说给谁听的,就是觉得花开得好,说一嘴。但身后立刻有人接话:“殿下好眼力。”沈清辞听出是礼部侍郎家的夫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那位夫人还想说什么,沈清辞已经走开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接了话之后该说什么。继续聊牡丹?聊完了牡丹聊什么?他想想就觉得累,不如走了。林总管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不太好。花径另一头,几个年轻公子正围着一株墨兰。沈清辞走过去的时候,他们齐刷刷地行礼,齐刷刷地让开。沈清辞看了一眼那株墨兰。花形端正,颜色也正,黑紫色的花瓣上带着细密的绒毛,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幽香。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人。是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公子,微低着头,看着挺规矩。“你带来的?”沈清辞问。那公子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马上说:“回殿下,是家父从南边带回来的。”沈清辞点了点头。他认出这个人了。大理寺卿家的二公子,去年殿试考得不错,萧玦提过一嘴。“你爹的腿好些了没?”沈清辞问。那公子又愣了一下。这回愣的时间比刚才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受宠若惊,又从受宠若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