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凉。喝下去没什么感觉,但就是离不开。有一天傍晚,沈清辞在院子里修剪花枝。他蹲在花圃前头,拿着剪刀一根一根地挑,把枯枝败叶剪掉。萧玦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奏折,膝盖上摊着好几本,旁边矮桌上还摞着一些。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的。沈清辞剪完最后一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咔咔响了两声。他把剪刀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萧玦。“陛下。”萧玦抬起头。“您有没有后悔?”“后悔什么?”“后悔把那么多事交给别人。”沈清辞说,“以前什么事都是您说了算,现在……”“现在也是朕说了算。”萧玦打断他,“朕只是懒得管那些琐碎的事。真正的大事,还是朕定。”沈清辞看着他。萧玦合上奏折,靠在椅背上。他看着院子里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竹林,竹叶在风里轻轻地晃,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清辞。”“嗯。”“朕这辈子,想要的都得到了。”沈清辞没说话。“江山稳了,边关平了,朝堂上那些人也老实了。”萧玦顿了顿,过了两秒才接着说,“你也在这儿。”沈清辞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剪刀。他的手指在刀刃上轻轻摸了一下,刀刃有点凉,激得他指尖缩了一下。“剩下的日子,朕不想再把自己耗在奏折堆里。”萧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朕想跟你待着。”沈清辞没抬头,也没说话。他拿着那把剪刀,站在夕阳里,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吹得他袖子上的带子飘起来,一下一下地打着他的手腕。然后他转过身,把剪刀放回窗台上,走到廊下,在萧玦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靠着柱子,看着院子里的竹子,看着池子里的锦鲤——有两条金色的在抢食,尾巴甩来甩去的。看着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霞光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色。“陛下。”“嗯。”“臣也是。”萧玦侧头看着他。沈清辞没看他。他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天空,嘴角弯着,弯了浅浅的一道弧。萧玦没再说话。他看了沈清辞两秒,转过头,拿起奏折继续看。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的红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竹林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池子里的锦鲤偶尔甩一下尾巴,溅起一小朵水花,啪的一声,很快又安静了。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台阶上,谁都没再说话。凤仪宫的灯火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廊下照得暖洋洋的。灯影晃了晃,大概是有风吹进去了。林总管端着茶走过来,看见这一幕,放轻了脚步。他没进去。把茶放在廊下的矮桌上,看了那两个人一眼,又悄悄地走了。走的时候朝身后摆了摆手,两个小太监也悄没声息地跟着退下去了。夜色渐深,月亮从东边升了起来。不是满月,缺了一小边,月光清清凉凉地洒下来,和院子里的灯光混在一起。萧玦把最后一本奏折合上,搁到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伸手拉了沈清辞一把,沈清辞借着那道力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袍子下摆沾了些碎草叶子,拍了几下没拍干净,他弯腰去捡。“进屋吧,外头凉了。”萧玦说。沈清辞把那片碎叶子扔了,跟着他走进屋里。门关上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竹声,和偶尔的虫鸣。月亮挂在屋顶上头,清清淡淡的。凤仪宫的灯火还亮着。透过窗纸,朦朦胧胧的,像一盏永远不灭的灯,隐约看到两个交缠在一起的影子。再见旧友苏文轩又来了。这次不是递牌子求见的,是萧玦让人去请的。沈清辞一开始不知道,那天下午林总管领着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人走进凤仪宫,沈清辞正在窗前给那盆兰草浇水,抬头一看,水壶差点没拿稳。“文轩?”苏文轩站在门口,笑了一下,行了个礼:“臣苏文轩,参见殿下。”沈清辞把水壶搁窗台上了,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瘦了。也黑了。以前在太傅府一起读书的时候,苏文轩白白净净的,跟个姑娘似的。现在下巴尖出来了,颧骨也突出来了。倒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亮亮的,带着点不着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