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敢说下去。沈清辞手里的茶盏啪嗒掉地上,碎成几瓣。“怕是怎么样?”“……怕是得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否则……”否则什么,小厮没说完,沈清辞也没再问。他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碎片。茶水淌了一地,浸湿了鞋面。他没动。沈太傅。他的父亲。那个从小把他抱膝头教他念诗的人,那个在他入宫时沉默了一整夜、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决定了就好”的人,那个他每次回府都发现又老了、又瘦了、头发又白了一些的人。他在宫里扛着废后的风言风语,父亲在府里替他扛着另一份。不是替他扛。是为他忧心,忧心到病了。林总管进来收拾碎片,小声劝:“娘娘,太傅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沈清辞没应声,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给沈太傅写了一封信。很短——“父亲安心养病,孩儿一切都好,勿念。”写完之后交给小厮,又从抽屉里拿了一包上好的山参,让一并带回去。小厮走后,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竹子。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快一年。从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慢慢习惯了萧玦的脚步声、萧玦的声音、萧玦夜里翻身时压到他头发的轻轻一拽。以为日子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可现在不行了。不是因为大臣们跪在朝堂上喊“废后”,不是因为边关战事被归咎于他,甚至不是因为那些死谏的折子——那些他都能忍。忍不了的是,父亲因为他,要扛不住了。沈清辞在窗前坐了一整个下午。天快黑的时候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纸。不是之前写的那种。重新写。研墨。提笔。手抖。这一次写的不是什么“退位让贤”的冠冕堂皇之辞。写的是——“臣沈清辞,自请废后。”六个字,写了很久。第一个字就滴了一滴墨,洇成一团。闭了闭眼,换一张。第二张写到最后两个字,“辞”字的最后一笔拖歪了,像一道扭曲的口子。盯着看了几秒,揉了。第三张。一笔一划,稳稳当当。写完“自请废后”四个字,停了笔。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继续写。“臣父沈崇远,年事已高,因臣之故忧思成疾,臣实难安心……”不是那些大臣的说辞。是他自己想写的。他不想瞒萧玦。如果非要走,他想让萧玦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怕大臣逼宫,不是怕江山不稳,是他爹病了,他不能再让老人家替他担惊受怕。写完把笔搁砚台上,低头看着那张纸。字端端正正,看不出一点手抖的痕迹。把折子折好放袖子里,深吸一口气,准备出门往御书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了。站在门槛后面,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不是不敢。是他知道,只要递出去,萧玦会疯。那个人不会准的。会把折子撕了,会把上书的大臣骂回去,会用更大的力气把他护在身后。可然后呢?朝堂上那些人会消停吗?边关战事会停下来吗?他爹的病会好吗?都不会。林总管小跑着过来:“殿下,您要出去?”沈清辞松开手。门框上留了四个浅浅的指甲印。“不去了。”回了屋,把那封折子从袖子里拿出来,展开看了看,折好,锁进了妆奁里。不是不递了。是还没到时候。得等一个萧玦不那么累、不那么忙、不会收到折子就发疯的时机。可萧玦哪天不忙。那天晚上萧玦还是没回来。边关战报一封接一封,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沈清辞一个人躺在宽大的龙床上,旁边空荡荡的。侧过身,把手伸到萧玦常睡的那一侧,摸了摸冰凉的床单。忽然想起刚入宫那几天的事了。那时候他怕萧玦怕得要死,每天晚上缩在床最里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萧玦倒是睡得很坦然,占了大半张床,呼吸均匀,偶尔翻身会把胳膊搭在他腰上。他那时候紧张得一动不敢动,生怕把萧玦吵醒。现在呢。现在萧玦不回来,他反而睡不着了。把手缩回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龙涎香,是萧玦身上的味道。眼眶忽然就热了。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床顶的帐子,想了很多事。第一次陪萧玦批折子,在旁边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萧玦肩上,身上披着萧玦的外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