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跟他差不多大,穿着太子的服制,眉眼已经能看出日后凌厉的轮廓。他坐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刀,可不知道为什么,沈清辞觉得他看起来很孤独。整个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别的皇子身边都有好几个伴读、太监、宫女围着转,可太子身边,空空荡荡的。炭火烧得不够旺,屋里冷飕飕的,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沈清辞后来才知道,萧玦虽然是太子,可母妃早逝,外家势弱,朝中几个皇子虎视眈眈,都想把他拉下来。其他皇子联合起来排挤他,没人敢跟他走得太近,怕被牵连。就连选伴读,都是挑了半天没人愿意来,最后才轮到沈清辞。沈清辞当时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个太子殿下怪可怜的。于是他走过去,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臣沈清辞,见过太子殿下。”萧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带着审视和戒备,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对谁都不信任。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握着书卷的边沿,指节泛白。沈清辞不怕,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手炉,递过去:“殿下,外头冷,这个给您暖暖手。”萧玦没接,就那么看着他。沈清辞也不急,就那么举着手炉,安安静静地站着。手炉在他手里微微发烫,烫得他手心有点疼,但他没松手。过了好一会儿,萧玦才伸手接过去。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沈清辞的手背,冰凉的,像雪一样。“你不怕本宫?”他问,声音还有点稚嫩,但已经带着一股子倔强。沈清辞想了想,老实回答:“有一点。”萧玦皱眉:“那你还敢来?”“因为殿下看起来需要人陪。”沈清辞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萧玦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尖悄悄红了。“谁需要人陪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沈清辞没听清,歪着头看他:“殿下说什么?”“没什么。”萧玦把脸转回来,表情又恢复了那副冷冷的样子,“你叫什么名字?”“沈清辞。”“沈太傅家的?”“是。”萧玦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后你就跟着本宫吧。”“是。”沈清辞应了。他当时不知道,这一句“跟着本宫”,就是一辈子的纠缠。“记得。”沈清辞放下茶杯,声音很轻,“那年冬天,雪很大。”萧玦嘴角弯了弯:“你给朕塞了个手炉,朕当时觉得你傻。”沈清辞抬头看他。“大冬天的,那么冷,你把手炉给了朕,自己冻得手都紫了,还在那儿傻笑。”萧玦说着说着,语气变得柔软,“朕从来没见过那么傻的人。”沈清辞想说点什么,又被萧玦打断了。“后来朕让人给你送了件斗篷,你没要,说‘殿下不必破费,臣不冷’。”萧玦看着他,“你那天打了三个喷嚏,朕数着呢。”沈清辞耳根红了:“陛下记性真好。”“关于你的事,朕都记得。”萧玦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沈清辞低下头,不敢看他。萧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朕被罚跪,你来给朕送披风?”记得。沈清辞当然记得。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又最不后悔的一件事。那天也是冬天,萧玦被几个皇子联手陷害,说他在学堂上顶撞太傅。先帝大怒,罚他在雪地里跪两个时辰。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敢去帮忙,没人敢去求情。沈清辞躲在墙后面,看着萧玦跪在雪地里,脊背挺得笔直,膝盖陷在雪里,衣服都湿透了。雪花落在他肩上、发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整个人像一尊冰雕。他忍了又忍,忍了半个时辰,实在忍不住了。他偷偷跑回住处,拿了件厚披风,又揣了个手炉,趁没人注意,悄悄跑到萧玦身边。“殿下。”他小声喊。萧玦抬起头,脸冻得发白,嘴唇都没了血色,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刀锋。沈清辞把披风披在他身上,把手炉塞进他手里,看着他那副样子,眼眶一下就红了。“殿下,您还好吗?”萧玦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沈清辞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他的眉眼舒展开来,像冰雪初融,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你哭什么?”萧玦问他,声音都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怎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