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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第1页）

客运大巴驶出城区后一路向西，沿着莲石路往门头沟开，风比晌午时烈了许多，窗外一闪而过的枯枝被北风吹得蔫头耷脑。

琨樱谷只是中途停靠站，车厢里挤满了趁周末返家的乘客，头顶的行李架早已塞得满满当当，实在放不下的蛇皮袋和行李箱便横七竖八地堆在过道上。暖气足、人又多，车窗很快蒙着一层白雾，车门每开一次，冷风便趁机灌进来一阵。

卢宥恩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的男人正对着电话高谈阔论，时不时爆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她阖着眼，眉心紧拧，牙齿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车厢内灯光昏暗，所以没人注意到她的脸色已经隐隐发白。

她从前并没有晕车的毛病。或许是家里的专车一向开得平稳，也或许是后来坐公交时总要聚精会神地盯着导航，她竟从没发现，自己还有这么折磨人的毛病。

喧闹声此起彼伏地灌进耳朵，几乎要将耳膜炸开，像是有人从她的左耳硬生生伸进去一只手，在脑壳里胡搅一通，搅得她脑仁发胀。酸水一阵又一阵地从喉间往上顶，漫进口腔。

如果身体情况允许，她一定会免费对身边聒噪又没眼力见的男人，做一整套问候父母、人格评估以及心理疏导。

可她此刻无能为力，死死咬着牙，才勉强迫使自己没一口气吐出来。

大巴驶离109国道前，在王平镇附近停靠了一次。司机拉开车门，扯着嗓门提醒要下车的人抓紧时间，五分钟后继续走，自己也趁机蹲在马路边点了根烟。

卢宥恩几乎是在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便弹射起步，毫不客气地伸手扒拉身旁的男人让路。直至她下了车，身后那人还在喋喋不休：“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礼貌，长张嘴不会讲一下啊，伸手就扒拉人。”

卢宥恩想，若刚才她能张得开嘴，那第一句一定是国粹，第二句问候他爹，第三句再顺着他家族谱往上捋，把祖宗十八代慰问一遍……

迎面灌来的冷风不好受，好在使她翻江倒海的胃安分了些。路边恰好有家不大的药房，卢宥恩拖着仅剩两格的血条进去买了盒晕车药，又顺手拎了几瓶矿泉水。

灌下药片后，她迎着风站了一会儿。

重新爬回车上时，此时身边的座位已经换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卢宥恩环顾一圈，没看见方才那男人，便压低声音问金昔非：“你和那人换座位了？”

金昔非左耳还戴着耳机，闻言抬手摘下来，神色如常：“没有，他拎东西下车了，跟潘浩坐太挤，我就过来了。”

顿了顿，又象征性地问了一嘴：“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卢宥恩莫名有点心虚，朝潘浩那边瞥了一眼，只见他正把脑门抵在冰冷的车窗上，微张着嘴做大梦，睡得昏天黑地。她“喔”了一声，不由得佩服这人的睡眠质量，这么颠簸且聒噪的环境居然也睡得着。

“好吧，”卢宥恩把买来的几瓶水分给两个女孩，又在潘浩怀里塞了一瓶，这才侧过身，从金昔非让开的空隙里挤进去，“真可惜。”

“可惜什么？”

“没当面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

金昔非又一次被她跳脱的思路噎得无话可说。指尖在右耳的耳机上摩挲了两下，半晌，才将它摘下来，用湿纸巾擦拭后，才安安稳稳地搁进掌心，递到卢宥恩眼前。

“《太陽》，听吗？”

卢宥恩点点头，伸手接过耳机。

歌曲已经唱到第二遍副歌：你总感到落寞、沮丧，你总感到失望，对于人生、未来总有太多迷惘。

大巴重新启程。

卢宥恩抬手在蒙着白雾的车窗上画了两颗豆豆眼，画到嘴巴时却停住了。犹豫之际，眼前忽然伸来一只清瘦而骨节分明的手，金昔非用食指在玻璃上轻轻一划，又往上勾了一下，一道上扬的嘴角，就这样落在两颗豆豆眼下面。

卢宥恩回过头，正巧撞上金昔非坦率的视线，耳机里恰好唱到那句——「你看着我眼睛」。

一秒后，两人齐刷刷别过脸。

所幸后半程的路途，卢宥恩得以踏实度过。大巴拐进潭王路，车身随着盘山路左摇右晃，窗外的护栏下已经能望见冬日干涸寂寥的山谷。

王平镇附近，司机扯着嗓子不咸不淡地报了站名，睡得几乎昏死过去的潘浩反而第一个跳起来，招呼着几人拿东西。五个人陆续挤下车，刚踏上路面，卢宥恩就被山风吹得眯起眼，长发霎时糊了满脸。

琨樱谷在潭王路里面，他们还得再沿着山路走上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