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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第1页)

次日五点半,卢宥恩早饭没顾得上吃,步履匆匆地赶上一班公交车,城市还未完全苏醒,天色沉在黎明前的灰蓝里,十月份的天气已经明显转凉,公交车裹着清晨的薄雾穿街走巷,车窗外偶尔掠过三三两两的过路人,无一不裹紧外套埋头赶路。

卢宥恩从未想过此生她会见证此番此景,从前有专车接送,她恨不得每天都拖到最后一刻,才肯迈出她那双矜贵的长腿出门,清晨五点半便开始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她更是没见识过。

深色西装式制服外,她还套了件黑色聚酯纤维呢大衣,材质又硬又涩,远看勉强像模像样,近看便能瞧出满身粗糙的毛球。乌黑的长发随意挽起,垂落贴着背脊,玻璃窗表面的薄雾映进她黑亮的瞳孔,为倦怠的面庞添一丝阴郁。她强撑着意志力,没让自己在颠簸中打瞌睡,三十秒一低头,时刻注意手机上的导航路线,一路换乘两路公交,终于在六点半,颠沛流离地抵达私立高中校门口。

冷风裹挟着凉意,无孔不入地钻进那件廉价的黑大衣,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半点保暖作用也没有,纯粹给人披个心理安慰。

卢宥恩也没功夫顾及再次站在校门口时心里那点儿恍若隔世的多愁善感了,连滚带爬地冲进教室后排,缩进座位里,才得以摆脱那沁人心脾的寒意。

时隔三日,再见同学,卢宥恩莫名如坐针毡,只好开启此前绝无仅有的‘自我宽慰’模式:“我现在就是个甲乙丙丁,芸芸众生中最不起眼的小角色,没人在意。”

效果甚微。

她还是觉得丢脸。

中秋假期前卢宥恩已经修炼出一番炉火纯青的‘厚脸皮’,在美容店里上蹿下跳、讨吃讨住,然而假期一过,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厚脸皮瞬间土崩瓦解,原形毕露,那点儿该死的自尊心又开始不要脸地作祟,想要冲破云顶,死灰复燃。

这种正襟危坐的拘谨,在岑弈落座后消失。

卢宥恩是个神经质——面对半生不熟的人,她越容易紧张焦虑,处处端着,然而一旦面对熟人,或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就能将‘不要脸’演绎到极致。

这项本领有利有弊,关键时刻能豁得出去,也能在大言不惭间抓住星星点点的机会,但有时候过于没皮没脸,旁人都替她尴尬,不过旁人的眼光在卢宥恩这儿就是膀胱。对于她自己而言,这通本领无疑是利大于弊的。

一上午的课程,她心无旁骛,第一次从桌堂里掏出那几本落灰的笔记和课本,把每科知识点都尽数记下。课后再用红笔批注何为重点、何为解析,狠狠吃透,标注得清清楚楚,纤毫不漏。课间,她甚至破天荒抛下架子,虚心向学习委员崔杰请教题目,竟真有几分潜心求学的模样。

崔杰是全学校出了名的老好人,理科成绩更是稳居全年级第一。他捏着笔,不明所以地盯着眼前蹙眉看题的卢宥恩,恍惚间觉得眼前人和曾经那个趾高气昂、威胁他‘借’答案的女魔头判若两人。

难不成人穷了,脑子也能跟着开智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一边耐心讲题,一边汗流浃背地刻意忽略来自斜后方的一道炽热、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视线。凉飕飕地,叫人胆寒,稍有不慎估计他就要横死当场。

他实在不想沦为这场感情戏码的无辜炮灰,小声道:“卢宥恩,要不然你……找白老师吧,她现在应该没课。”

“学习委员啊,我有自知之明,”卢宥恩头也不抬,厚颜无耻地压榨他,“我现在问的这些问题都基础得要命,你让我找白诗诗?她不得把我千刀万剐,踢出宇宙啊。”

白诗诗,担任高二前五班的物理老师,人如其名,样貌清秀温婉,如同江南女子,平日待人温和有礼,可一旦谈及学习,那便是陨石撞击地球、经年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盘山泥石流倾泻而下——温柔不复存在,只剩下对知识尊严的绝对捍卫。

“那好吧。”崔杰生无可恋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只不过他察觉斜后方的视线似乎消失了,是在卢宥恩的一次抬眼后。

卢宥恩还对岑弈尚存些许情愫,这是事实。

可喜欢归喜欢,这种莫名其妙、与她而言毫无益处的醋,她可不打算照单全收。她现在需要的是崔杰的学习帮助,谁能帮她把成绩提上去,谁便是她眼下需要的人。

至于岑弈,若他用所谓的“喜欢”来道德绑架,挡了她的路,她照样不留情面地一脚踹开。

这种行为实属自私,自私得百口莫辩。

卢宥恩这种人,用得着你你是祖宗,用不着你你就是孙子,从不拿“喜欢”当说辞。

若一份喜欢需要靠牺牲、迁就和委曲求全来维系,那这样的爱情在卢宥恩眼里便如同破铜烂铁,食之无味,弃之不可惜,毫无价值。

傍晚八点,卢宥恩顶着一颗被知识折腾得上下左右胡乱冲撞的脑子,艰难坎坷地爬出校园。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卢宥恩像颗歪脖子树,斜肩歪背地倚靠在校门口附近的站牌旁,等晚班公交,面对眼前络绎而过的同学,卢宥恩再没精气神觉得丢脸,索性百无聊赖地观赏起曾经她正眼瞧不上的同学们。

姑娘们挽着手,游荡于夜间的街道,街边刚亮起的路灯将暖光倾洒于她们的面庞,灯影朦胧,她们谈论着痴男怨女、美妆八卦,笑作一团。少年们追逐嬉闹,手里还不忘攥紧从三轮车小铺那儿买到的冰棒,笑骂声沿着街道一路远去。

没有人注意到街对面,站牌阴影笼罩下的卢宥恩。

真好啊,有且仅有的年少岁月。

不必为他人承担任何责任,不必困于生计而起早贪黑地奔波,永远肆意张扬,永远有人兜底,这样无忧无虑的享乐主义生活,还能过几年呢?

一股名为‘羡慕’的陌生情愫油然而生,人在不幸时,便会本能地关注别人的人生。

她曾不止一次叩问老天爷,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非要是我呢?

她曾怨天怨地,怨京城的高消费,怨她那不知死活非要试探法律界限的爹,到头来还要自我谴责,为自己竟然“对父母感到失望”而生出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内娱影视剧里那些令人感激涕零的情节——仿佛只要一家人彼此相爱,爱就能取代金钱,抵消贫穷带来的一切痛苦,究竟有多么何不食肉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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