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初秋,梧桐叶还青着,枝头偶尔夹着提前泛黄的叶子,风一吹,便飘落至窗沿,被细长的手指一弹,垂头丧气地飘落下去了。
“干嘛呢?丧一天了,闷声不响的,张嘴,啊——”岑弈边说着,将根巧克力棒塞进从窗边收回手的卢宥恩嘴里,卢宥恩就着他的手,心不在焉地啃了一口。
目光无焦点,眼神涣散,递什么吃什么,估计是大脑一片空白着呢。
身为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岑弈,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是青梅竹马,不如说是一起混日子的搭子,臭味相同一起干坏事的同盟。
京城能吃喝玩乐的场所被他俩玩了个遍,最初不止他们二人,只不过后期人家都找到了人生目标,亦或是父母强逼着不再同流合污,“金字塔”小团体渐渐散了,最后就只剩下他们两个爹不管娘不爱的狼崽子,只有犯了事,那两位有百分百血缘的爹娘才会出面擦屁股,组个局了事,然后再将他们弃之不顾。
这一点,卢宥恩和岑弈也算是同病相怜、感同身受,他们都认为对方是世上最最了解自己的人,不会有例外。
可自从高二开学,卢宥恩就越开越不对劲,从里到外全都不对劲。
像被夺舍了。
谈及漂亮首饰珠宝没兴趣,偶像新出专辑周边也不买了,曾经吵架能跟岑弈折腾地震天响,现在岑弈闲来无事有心捉弄她,她也淡然无视,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今天晚上订个机票去我外公家吧,换换心情。”
岑弈实在受不住了,卢宥恩心情不好打他几拳,骂他几句,他都从没这么憋屈过。
最终搬出了能说服卢宥恩,并让她开口的救兵。
岑弈外公是名副其实、白手起家的一代,靠着手艺卖卤肉,后期外婆家拆迁,拿钱做生意发了财,暴发户一个,硬是被二代的岑弈父母扛起来了,岑弈这个三代才得以过上吃喝不愁的日子。
卢宥恩的社交圈里没被名利场糊一脸的人,大概只有岑弈外公了,别墅里佣人伺候着、儿女孝顺着,那老人家非要大包小裹地跑到穷乡僻壤破镇子独自过活,不过也算为岑弈和卢宥恩这两个成天正事不干、只会闯祸的两人提供了一个小型避难所。
整日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出入各种高端复杂场所的卢宥恩,也会有闲情逸致想体验乡村生活的时候。
毕竟就算是破镇子,也是内里镶钻嵌金的破镇子。
潜意识笃定自己这一生都注定不会经历人生疾苦的人,往往对身处何种环境都无甚挑剔。
好坏都能接受,因为这是他们的自主选择,因为他们相信自己永远不会成为受苦者。
“不去,别烦我。”
卢宥恩出乎意料地拒绝了,起身想要远离岑弈的聒噪。
却见几道窥探的、幸灾乐祸的、嘲讽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卢宥恩几乎是赤身裸体地站在教室后排。
要是原先,不管目光是善是恶、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对上视线,卢宥恩都会脱口而出一句“瞅你妈呢”,再配上美瞳滑片般的白眼,撩发扬长而去。
而现在,卢宥恩将那几乎快要溢出嘴边的四字箴言吞下肚,漏气一样,一屁股坐回原位。
她没勇气走出教室,虽然那几道目光难以忽视,但至少有岑弈在她身边。
有个人陪她,她就能自欺欺人到底。
命运多舛,自然不会错过羞辱她的最后一步。
“卢宥恩,你出来一趟。”秃头班主任臂弯夹着几张试卷,站在教室后门,这一嗓子不仅惊到了卢宥恩,还惊到几个在后排你推我搡的男生。
他们先是嬉皮笑脸地朝卢宥恩那儿瞟一眼,随后吹着引人侧目的口哨跑回座位,活像动物园里吸引游客目光的野猴子。
卢宥恩和岑弈不学无术,就算有背景也没兴趣坐前排,自作主张搬着桌椅板凳到最后一排做同桌,对此,全班都没什么异言。
岑弈面相温润如玉,卢宥恩也长了张秀气乖张的脸,可惜性格与长相实在不符,抛下一身金银珠宝就是俩混混,有了钱却变成了纨绔子弟。
谁会和阴晴不定、趾高气昂、不把别人当人看的女生处闺蜜?
谁会和正眼不看你、满心满眼就一姑娘、面善心恶的男生做兄弟?
卢宥恩跟在班主任屁股后面,岑弈紧随其后,光明正大站在办公室门口“偷听”,也没人敢管他。
岑弈自认为这是撑腰,还见卢宥恩挤眉弄眼地朝他挥手,开心得忘乎所以,抿嘴都止不住笑意,悄悄给她比了个心。
卢宥恩快急疯了,所谓的“挤眉弄眼”是让这没眼力见的岑弈赶快滚,好保住自己在熟人面前的点点自尊,“挥手”是岑弈再不走卢宥恩就会揍他的提示,谁料这个蠢猪居然还有闲心给她比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