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旧金山」
“诶,织娘,你咋带着娃跑这来了,快回去吧,一会洋人见着了,可得收拾你一顿哩——”
织娘抬起手擦着自己额头上的汗,她怀里抱着自己体弱的幼子,用脚卡住了邻居家好不容易打开又马上要关闭的门缝。
“我的孩子发烧了……我的家里没有药,街上的药铺子都关门了,我带了钱,请问……您家里有退烧药吗?我可以买,多少钱都可以!”
雨下得很大。
雨水落在了织娘的秀发上,又顺着她的发丝聚在一起滴落在她的肩头。
雨水又跳上了她的睫毛,滴入她那双布满血丝的杏眼里,再混着她的泪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一路下行,最后滴在了她怀里抱着的那烧得满脸通红的婴儿的额头上。
“拜托……求求您,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的孩子快不行了……请您救救他,救救他……”
门缝后的妇人听了她的话,浑浊的双眼瞧了瞧她的脸,又看向她怀中的襁褓。
“这……”
妇人犹豫着思考,自己该不该向这年轻的姑娘伸出援手。
可整条华人街都私下传过,这女人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漂洋过海从故国来到旧金山,不仅如此,还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在这里盘下了一座店铺开起了服装店……
一时间针对她的流言蜚语早就传得到处都是,就连妇人平日里出去替人干粗活都能听见有人在用乡音私下嘀咕这女人的来历。
可她似乎并不在乎这一切,她只想经营好自己的小店,照顾好自己的一双儿女,因此她的服装店即使门可罗雀,她也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
甚至,偶尔她还为了打好邻里关系,经常帮忙免费缝补衣物,或者送几套衣服给穷苦的人家,有时做了多余的饭也提着竹篮送给周围的几口人家。
但这里的人们可不会因为她的善意而停下对她的猜疑,她的那间小店和她的那些钱都成为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些人的猜疑最后化为猜忌,从羡慕到嫉妒再到憎恨,铺天盖地的恶意最后指向了她这个“人”的头上。
因此,妇人自然是知道为什么平日里无论何时都会看诊的大夫会在今天突然关门休息。
可……
妇人刻意回避了织娘那无助的目光,将目光又停留在了孩子脸上。
她看见,织娘怀中的孩子平日里那粉雕玉琢似的小脸此时烧得通红,整个人都失去了平日里的生气。
同是做过母亲的,她当然知道,这个孩子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
可是……
“喂,老婆子,怎么去了这么晚还不回来!”
妇人身后的屋内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喊声,妇人应声回头冲着屋里嚷嚷着:“干你屁事你叫什么叫,少冲着我吼!”
说完,妇人便抬起手,狠狠关上了大门。
“嘭!”
木门拍在门框上的声音吓得织娘怀中的婴儿皱紧了眉眼哇哇大哭。
可周围的雨声吞掉了婴儿的哭声,让他的哭喊浸入了夜色之中。
织娘没有办法,只好抱紧了襁褓,轻声安抚着怀中的孩子。
她顾不上擦拭掉自己的泪水,艰难地抬起脚便要去问下一家。
“啪嗒”
织娘听见了有什么东西落下的声音,她顺着声音响起的方向看去,一眼便看见了一盒装着药片的铁皮盒落在了自己面前不远处。
她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那站在窗边的妇人,她刚想向妇人道谢,可妇人却拉上了窗帘,让她又不得不硬生生咽下了自己的话,
一时间,委屈,孤独,无助……
无数翻涌着的情绪纠缠在她心中,最后融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五味杂陈。
她一直想和人类打好关系,可是这里的人无论如何也容不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