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又黄了。”
温如玉蹲在树根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
“南边那棵小树,上个月还有叶子,这个月没了。”温如玉说。
爷爷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膝盖上搭着一件朴素的外套。他很久没说话了,久到温如玉以为他睡着了。
“阿公。”
“看见了。”
“咱们这棵还能撑多久?”
爷爷没应声。他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扇沿磨得发白,好几处裂了缝,用布条缠着。他不紧不慢地摇着,风很轻,吹不动什么,只是让扇子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虫子在草叶上爬。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不是看树,也不是看天,是更远的地方,远到温如玉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阿公。”
“能撑一天是一天。”
“那之后呢?”
爷爷没有马上回答。他收回目光,慢慢抬起头,看着树冠。叶子还是绿的,但他知道那绿得不正常——不是那种透亮的、舒展的绿,是暗沉的、硬撑着的绿,像一个人发着高烧,脸上还挂着笑。风一吹,满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铜镜。
“之后的事,”他说,“以后再说。”
温如玉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树根。翠蛇从她肩上滑下来,盘在树根上,把脑袋埋进身体里。她看着蛇,看了一会儿。
“姑姑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她说。
爷爷摇蒲扇的手没停。但慢了一点。
“她说她会回来。”
爷爷没说话。
“堂哥也是。”
风穿过树冠,叶子沙沙响。爷爷的扇子也沙沙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树,哪个是人。
“他们是去找办法。”温如玉说。
爷爷的扇子停了。
“找了,”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没回来。”
温如玉抬起头,看着他。爷爷没看她。他把扇子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姑姑走的时候,我跟她说,别去。”他说,“你堂哥走的时候,我也跟他说,别去。”
他把手翻过来,看手背。
“他们都没听。”
温如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翠蛇从树根上抬起头,金黄色的眼睛看着她。
“我没说要走。”温如玉说。
爷爷没接话。他把扇子拿起来,继续摇。一下,一下,慢得像呼吸。
“走容易,”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走了能不能回来,是另一回事。”
他把外套从膝盖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树根旁边。动作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实。
“我守了这棵树六十多年。”他说,“你奶奶守了四十多年,你太爷爷守得更久。咱们不是靠办法守住它的,是靠人。人在,树就在。”
“那要是人不在了呢?”
爷爷看着她,看了很久。
“所以你別走。”
温如玉没接话。她站起来,把蛇从树根上拎起来放在肩上,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爷爷还坐在树根上,低着头。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