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脸上温和的笑意僵在脸上,女人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挡住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动作很轻,但逃不过我的眼睛。十一年的自我欺骗,终究敌不过一块橡皮。
男人喉结滚动两下,干巴巴的声音响起。
“那是很早之前捡来的,小孩子丢掉的破烂,留在家里,忘了扔。”
他说得很从容,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小苏上前戴好手套,小心翼翼取出木盒里那半块橡皮。两块碎片摆放在一起,断裂的切口严丝合缝,凹凸完全咬合,分明就是同一块橡皮硬生生掰成两半。
物证的语言,不会说谎。
小苏抬眼看向夫妻二人,年轻警员的语气绷得很紧。
“两块橡皮可以完整拼合,属于同一件物品。死者遗物就在地下室的尸骨旁边,你却说只是路边捡的。请解释。”
女人的指尖攥紧衣角,指节泛白,眼神开始躲闪,不再敢直视我们。
“时间太久,记不清了,也许是以前租客家小孩落下的。我们哪知道会扯上这种事。”
这套说辞,是他们演练了无数遍的托词。把一切推给早已消失无踪的外来租客,死无对证。
我没有继续追问橡皮。逼问口供没有意义,人可以编造千万种说辞,我要找别的痕迹。我缓步走过这套房子的每个房间,墙面刷过两次乳胶漆,地板也重新铺过,屋子里很多旧痕迹都被人为清理覆盖。凶手在这里生活十一年,一边过寻常日子,一边拼命抹除过往的印记。
客厅电视柜边角有一道浅浅磕碰凹痕,被装饰品刻意遮挡。我蹲下身打量,凹痕大小高度,和法医推断的钝器击打颅骨的凶器轮廓隐隐吻合。
我伸手,指尖轻轻摩挲那处凹陷。
“这里以前放过什么。”
男人身子微微一抖。
“老式落地电风扇,早扔掉了。”
“什么时候扔的。”
“记不清,搬家清理旧货,好些年前。”
又是记不清。所有关键物证,全部归于遗失、丢弃、记不清。
老周站在门口,默默吸着半根烟,眼神沉沉扫过这对夫妻。他办案半辈子,太清楚这种反应,不是惊慌失措的暴徒,是被安稳生活包裹多年的罪人,恐惧藏在礼貌温顺的外壳底下。
“十一年前,这栋楼,来过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她二十七岁,家境窘迫,戴着廉价仿珍珠耳钉,冬天围着一条化纤围巾。她来过你们家,对不对。”
女人猛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言不发。男人硬着头皮反驳。
“没有,我们家从来不接待外人。”
谈话陷入僵局。手里只有半块橡皮这一项间接物证,没有凶器,没有DNA,没有目击证人,不足以推进审讯。不能强行羁押,老周只能留下联系方式,叮嘱二人随传随到,我们一行人离开这套房子。
走出老楼,外面拆迁工地机器轰鸣,尘土飞扬。
小苏满脸困惑。
“橡皮吻合,电视柜可疑凹痕,可全部都是间接证据。十一年过去,凶器消失,尸体被水泥掩埋,时间把绝大多数证据全部销毁。万一他们咬死不认,我们拿他们毫无办法。”
老周掐灭烟头,眉头紧锁。
“最难办的就是这种陈年人间罪案。凶手正常过日子,上班买菜,待人客气,邻里评价全是好人。时间会帮凶手销毁证据。”
我望向远处成片的安置房楼房。当年这栋老楼的住户,分散在城市各个角落。夫妻的证词漏洞百出,但不能只盯着他们。那半块橡皮属于孩子,那个孩子,才是关键线索。
十一年前,那个孩子拿着这块橡皮。如今那个孩子,已经长大成人。
如果孩子活着,他就是唯一亲眼见过真相的活人。
回到我的修理铺,傍晚的老街安安静静。隔壁老陈拎着两杯凉茶走过来,靠在门框上。他听说老楼挖出尸骨的传闻,市井之间消息流转飞快。
“那栋纺织厂家属楼,故事多着呢。早年外来打工的女人不少,有些女人处境难堪,没有户口,没有亲戚,依附别人过日子,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四处打听。”老陈抿一口凉茶,慢悠悠说道,“有户人家,当年偷偷养过一个女人,不敢对外声张。街坊心里隐约有数,可大家都不愿意掺和别人家的糟心事,嘴上全部守牢。”
这就是老居民区的生存法则。看见,但不说破。沉默本身,就是一道围墙,把罪恶牢牢护在里面。
我心里清清楚楚。死者不是正式妻子,没有名分,如同见不得光的影子。生下孩子之后,矛盾爆发,悲剧发生。之后整栋楼的邻里,心知肚明,选择闭口不言。十一年,所有人共同守住一桩死亡。
老周那边立刻调取当年全部住户走访笔录。一页页泛黄笔录翻过,我留意到一个名字,高磊。十一年前,他是三楼住户家十三岁的少年。现在三十四岁,在本地做建筑工程,事业体面,家庭美满。
当年,夫妻二人隔壁,住的就是高磊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