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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1页)

老纺织厂家属楼彻底推倒之后,废墟堆在空地之上,砖石瓦砾层层叠叠。挖掘机的铁臂反复碾轧,十一年的墙壁、楼道、地下室,全部变成碎土。物理意义上的楼房消失了,但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不会跟着尘土一同消散。

检察院的阅卷工作在紧锣密鼓推进。男人叫张大军,女人叫刘桂兰。卷宗厚厚一摞,口供、物证、亲子鉴定、凶器淤泥里提取的残迹、高磊的证人笔录,一条条装订整齐。

开庭的日子定在深秋。距离案发,已经整整十一年。距离骸骨被挖掘机挖出来,过去两个多月。

念念暂时安置在社工机构。机构的工作人员很有耐心,尽量给她营造安稳的环境。可创伤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抹平。她不爱说话,上课常常走神,下课就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那张苏梅的旧照片,她塑封起来,时时刻刻揣在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闲下来就拿出来,安安静静看上很久。

社会上不少人知道了这桩案子,流言四处蔓延。有人同情苏梅,有人唏嘘念念的命运,也出现一些奇怪的声音。不少街坊私下议论,说张大军夫妇养了孩子十一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杀人虽是重罪,可这些年对念念实实在在的疼爱,难道就一笔勾销。还有人提起当年苏梅本身的处境,说她不该纠缠有家室的男人,话里话外,隐隐把一部分重量分摊到死去女人的身上。

我在修理铺,时常听见老街路过的人闲聊这些闲话。

老陈搬着小马扎坐在我旁边,听完路人的议论,重重叹了一口气。

“人啊,最擅长把复杂搅成一团浑水。杀人是真,养育也是真,不能因为后面十一年的善待,抵消当初那致命一击。更不能受害者一旦身上有瑕疵,死亡就变得理所应当。”

我手里握着电烙铁,焊点冒出淡淡的白烟。家电的故障是非黑即白,元件坏了就是坏了。人心却永远缠绕,善和恶拧成一股绳,很难一刀切开。

开庭前一周,高磊来找我。

他西装熨得平整,眼底依旧挥散不去的疲惫。作为关键证人,他必须出庭作证。这件事对他而言,等于再一次把十三岁那个恐怖夜晚完完整整重新经历一遍。这么多年他努力想要掩埋的记忆,要当众摊开在法庭所有人面前。

“我夜里开始反复做旧梦。”高磊坐在铺子门口台阶上,声音低沉,“梦里又回到那栋老楼,墙壁另一边是争吵、撞击,还有女人绝望的哭声。醒来一身冷汗。我有时候会问自己,如果当年我鼓起勇气报警,是不是一切悲剧就能到此为止。苏梅不会埋在地下十一年,念念也不会活在谎言里长大。”

“那时候你只是一个孩子。”我说道,“一栋楼成年人全部选择沉默,不该把全部罪责压在一个少年肩上。但沉默终究还是付出了代价。”

“道理我都懂,愧疚还是啃噬我。”高磊低头,指尖揉搓掌心,“这些年我事业家庭样样顺遂,每一份安稳,都让我内心觉得自己不配。”

他的困境也是很多普通人的困境。没有动手作恶,仅仅只是旁观、闭口,就会背负一辈子精神枷锁。

没过两天,妹妹林晚给我打来电话,说父亲看电视新闻,看见了这桩旧案的报道。老人家心里放不下,想要叫我回家吃饭。

傍晚我回了父亲的老小区。楼道墙面斑驳,楼梯扶手磨得发亮。推开门,餐桌上摆好了几样家常菜。父亲话不多,不停往我碗里夹菜。

“案子快要开庭了。”父亲开口。

“嗯。”

“真相揭开之后,然后呢。”父亲抬眼看我,“把人判了,死去的姑娘活不过来,小姑娘的家也彻底没了。林深,你每次掺和这种事,你自己心里也会受内伤。七年前那件冤案之后,你好不容易躲开这些。”

他不说大道理,只是实实在在担忧我的精神。

林晚在一旁收拾碗筷,也跟着劝。

“哥,破案是警察的职责。你只是一个修家电的。真相看的太多,人会被慢慢耗干。办完这桩,能不能不要再掺和这类事情。”

我没有给出承诺。我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遇见下一个苏梅。倘若再有一具被人间遗忘的尸骨破土而出,我未必能够做到转身走开。一顿饭吃的安静,吃完我便告辞离开。

开庭这天,气温很低,秋风卷着枯黄树叶,在法院广场满地打转。

法庭之内,庄严肃穆。旁听席坐了不少人,有当年老纺织厂家属楼的老住户,有媒体记者,还有社工陪着念念坐在旁听席角落。小姑娘戴着口罩,低着头,肩膀单薄。

张大军和刘桂兰被带上法庭。时隔多月,两个人憔悴苍老许多,早已没有往日邻里眼中老实和善的模样。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十一年前那桩命案一字一句被当众念出。张大军因感情纠纷持钝器击打苏梅头部致其死亡,刘桂兰协助藏匿尸体,浇筑水泥掩埋,之后共同编造谎言,收养死者幼女,掩盖罪行。

证据一一呈上。骸骨鉴定报告,两块严丝合缝的橡皮,凶器风扇底座残留微量物证,亲子鉴定报告书。一件件物证被投影到大屏幕。

轮到高磊出庭作证。站在证人席上,他双手抓着栏杆,声音微微发抖。他把少年时代深夜听见的争吵,撞击闷响,凌晨看见夫妻二人拖拽人影,整栋楼集体闭口守秘的往事,全部如实讲出来。

法庭安静得只能听见他的回声。当年那些街坊坐在旁听席,一个个低下头,不敢抬眼。这么多年他们心照不宣守住的秘密,此刻被当众撕碎。

辩护律师为张大军做辩护,反复强调十一年间对念念无微不至的照料,称被告事后存在愧疚,并非天生穷凶极恶。又提出当年苏梅介入他人婚姻,矛盾事出有因,请求法庭酌情从轻。

听到这番话,旁听席上有些老人轻轻点头。

我坐在旁听席,心里很清楚。这就是现实里真实的法庭博弈。人性是复杂的砝码,会被摆上天平反复掂量。

轮到张大军自我陈述。他看向角落里坐着的念念,声音瞬间哽咽。

“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我认罪。这十一年,我对念念的疼爱全部都是真心。每次看见她,我就会想起苏梅,我想用余生善待孩子,赎我的罪孽。我不奢求轻判,只希望法庭能够妥善安置念念,不要让她受苦。”

刘桂兰全程大多时候都在流泪。她没有动手杀人,可藏尸、参与编造整套谎言,同样罪责难逃。她供述,最初她憎恨苏梅破坏自己家庭,可苏梅死去之后,看着小小的婴儿,心底生出混杂恨意与怜悯的复杂情绪。收养念念,一部分出于怕事情败露,一部分也是女人自身母性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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