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面相册的藏青色布料封面已经洗得泛白,边角位置反复摩擦,纱线崩开翻起毛边。封面上原本压着花卉图案,六十七年岁月磨得花纹彻底模糊。相册很厚,硬纸板夹层吸满了经年累积的潮气,翻开的时候会散发出旧布料、老相纸混合在一起淡淡的霉味,沉甸甸搁在工作台,仿佛抱着一整个十九岁少女未曾走完的一生。
老婆婆扶着板凳慢慢坐下,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她叫赵桂芝,八十四岁。相册是她小女儿林晚晴的,姑娘失踪的时候,仅仅十九岁。
“六十七年前,镇上来了施工队,修水库。”老人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遥远的岁月里抠出来,眼底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四面八方的工人驻扎在村子外边,挖土、筑堤坝。晚晴生得清秀,读过几年书,会写字,平日里总爱看书,也爱拍照。这本相册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很久才买下的宝贝。”
水库工程热火朝天,外来的人来来往往。某一日午后,林晚晴出门去河边洗衣服,就此再也没有踏回家门。
流言只用了短短两三天就传遍十里八乡。
版本整齐划一:十九岁的姑娘见识了外面来的工人,向往山外的世界,动心了,不顾一切跟着施工队远走他乡,追逐新生活去了。
闲话铺天盖地压过来。邻里议论,亲戚叹息,人人都说林晚晴心野,不甘困在贫瘠山村,为了外人抛下生养自己的爹娘。赵家抬不起头,受尽周遭指指点点。
那时候家里穷,消息闭塞。施工队完工之后便整体撤走,大批工人四散去往各个工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是真心决意远走高飞,怎么会把这本相册丢下。”赵桂芝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相册起毛的封皮,指尖微微颤抖,“相册里面夹着她所有珍视的相片,少年时的留影、姐妹合照,是她片刻都舍不得离身的东西。真要出走,必然会牢牢带走。”
可脸面大于一切。家里就算心里存满疑窦,也不敢声张。一旦撕破流言,就要去触碰更加不堪的真相,整个家族会被唾沫星子淹没。
丈夫终日闷头抽烟,夜夜失眠。夫妻二人把相册锁进木箱最深处,不敢多看,却也舍不得丢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苦苦等待。他们没有等到女儿归来,反而等到黑发熬成白发,等到同辈亲友一个个入土。丈夫早早带着遗憾离世,只剩赵桂芝一个人,守着这本相册,守着六十七年解不开的心结。
我戴上薄手套,小心掀开相册封皮。
一张张泛黄相纸整齐插在纸兜里面。少女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干净柔和,有的站在村口老树下,有的和姐妹并肩而立,笑容明亮鲜活。一页一页翻过,记录着十九岁之前平淡安稳的日子。
相片翻到后半段,好几页相片被人粗暴撕去,纸兜残留着撕裂的毛边。越往后,空白越多。
相册的最后,封底夹层,被粗厚的土布严密缝死。针脚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刻意藏得很深,不拆开相册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缝着东西。”
我取剪刀,极轻地挑开缠绕的棉线。棉线老化,稍一用力就碎成一截一截。土布层层剥开,里面裹着几张薄薄的信纸。纸张发黄发脆,墨水氧化,部分字迹洇开模糊。
是林晚晴的笔迹。
前面几页还写着日常,写水库热闹的工地,写山间花开,写期盼以后可以继续读书。可文字一点点沉下去,字迹抖动歪斜。
施工队的那个人,总在河边、路边堵我。
我拼命躲闪。
我跟爹娘隐晦提过。
爹娘劝我忍耐,叫我不要惹出事端。
施工队势力大,我们普通农户招惹不起。
闹出去坏的是我的名声。
我无处躲避。工地就在村子边上,去哪里都有可能撞见他。
同村有人看见,却都选择闭口。谁都不想惹祸上身。
假如我再也回不来。
千万不要听信我跟着工人远走高飞的说辞。
我舍不得我的相片,舍不得这本相册,舍不得爹娘。
我没有走。
我是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