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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第1页）

在我的印象里，我从小像个小保姆一样照顾弟弟。给他洗衣服，洗尿裤，背着他做家务。那时候的我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仿佛照顾弟弟本来就是我的事情。弟弟也因此格外黏我，整天跟在我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小跟班。

大院里的女孩们上学，从来没有零花钱。奶奶却每天给弟弟两毛钱，让他带去学校买零食。

其他孩子眼巴巴地围着弟弟，有人问他要一点，他便煞有介事地说：“我先替你们尝尝有没有毒。”然后一边说着“有毒”，一边把零食吃得干干净净。

可他总是愿意与我分享。

那点零食本来就少得可怜，我也不忍心多吃。他却不在乎，拿着零食往我嘴边碰一下，然后说：“这个被姐姐的口水沾到了，我不要了。”

于是剩下的，全都给我。

后来，我考上了中心小学，一个星期才回一趟家，才渐渐不用照顾他。

有一次，我们两个牵着手，到处闲逛，走路去镇上看热闹。走着走着，肚子饿了，只能空着肚子蹲在路边看人来人往。一个婆婆从旁边经过，什么话也没说，扔给我们两个肉包子，便转身走了。我看着手里的包子，想起从小被教育的那句话：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我问弟弟：“要不要吃？”

他却毫不在意，拿起来就狠狠啃了一口，“死都要做个饱死鬼。”

我也跟着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两个肉包子，很快就吃完了。

再往后，妹妹被外婆送回大院里。照顾弟弟的人，变成了妹妹。

弟弟刚开始觉得妹妹很陌生，也学着奶奶的语气欺负她，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被我教训了几回以后，他才慢慢接受了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二姐。

妹妹去深圳打工后，小桃加入了大院。小桃比弟弟小，我自然也会更多关心她。弟弟嘴上嚷嚷着不公平，却也只能默默接受。

渐渐地，我关注他的时间越来越少。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后来会有那么多年，我都想不起弟弟在那些无人过问的日子里究竟是怎么长大的。

我只记得，那一天，我们牵着手走在镇上的街道上，那两个肉包子的味道。

我上高中时，父亲把弟弟带到深圳去读职业学校。

我觉得这是件好事。一来，弟弟成绩不好，到职业学校去，或许可以探索一些别的兴趣和技能；二来，大院即将拆迁，大伯和父亲准备建新房子，弟弟到了父亲身边，也不用寄人篱下。

这个家一直重男轻女，可我还是打心底里替他高兴。毕竟，他是我珍爱的弟弟。

第二年春节，父亲终于在村里建起了新房子。新房子有好几个厕所，终于不用再去粪坑了。但我的心里，空空的。

小桃搬到大伯的新房子去了。妹妹已经和家里不再来往。弟弟留在深圳，想趁寒假打工，多赚一点钱。市区新开了一家正牌的麦当劳店，但妹妹和弟弟都不在身边了。

父亲母亲便邀请了几个熟人到家里打麻将。客厅里摆着麻将桌，牌声噼里啪啦地响，夹杂着说笑声和打趣声。厨房里热着饭菜，电视机也一直开着，屋子里灯火通明，热闹得像过年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只是没有人从门外喊一声“爸”“妈”；没有人放下书包就往自己的房间钻；也没有人因为一盘菜、一句话，或者谁抢了自己的位置而争吵。

父亲母亲依旧笑着，招呼客人，给大家添茶倒水。麻将声一阵接着一阵。

我站在屋子里，看着这栋终于建起来的新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房子有了，家却好像散了。

过年前，弟弟给我打过一通电话。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姐。”

我马上问了他很多问题：“新学校适应吗？”“平常吃什么饭菜？”“冬天有没有穿袜子和厚外套？”。。。。。。

他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我觉得自己有点啰嗦了，很快便打住：“姐姐最近挺好的。你呢？”

电话那头依然很安静。我以为电话挂了，一个劲地喊：“弟弟，弟弟。。。。。。”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嗯嗯”两个字，再没有其他声音。我能感觉到，弟弟哭了。他正在拼命忍住眼泪，憋住哽咽，不想让我听出来。

我轻轻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沉默了一会儿，弟弟努力装作平静，说：“我没有偷东西。”

话还没说完，他又开始哽咽。我心痛不已，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抚摸着手机，仿佛这样就能隔着电话，安抚那个正在哭泣的弟弟。

弟弟流着泪，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

原来，父亲根本不是带他去读职业学校，而是把他安排到了叔叔的制衣厂打工。叔叔说弟弟年纪小，身份见不得光，便安排他在深夜作业。可白天赶货的时候，他也得一直帮忙，几乎整天都没有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