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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我自己（第1页）

2020年，正在读研的我，决定趁暑假回一趟谭家村。

当年，高考成绩公布后，我的分数不高，只能报一所公办二本，但我已经知足。离开家，到外地上大学以后，我吃的每一顿饭，似乎都渐渐有了滋味。

本科四年之后，我又继续攻读研究生。大学这些年，我一直省吃俭用，每逢寒暑假便留在城里做兼职，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走到了今天。

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谭家村，也很少和老家的人联系，除了小桃。

我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小桃时，她刚到上小学的年纪，被小姑牵着手带回大院。

那时候的她，皮肤白白的，脸蛋也生得秀气，一双眼睛清亮亮的。她留着一头又黑又长的头发，几乎垂到了屁股下面。走起路来，长发便随着身体一晃一晃的。

她刚回来的第一天，还有些不习惯。村里的路是泥土和碎石铺成的，屋檐下堆着柴火，院子里总有鸡鸭走来走去。她站在院子中央，身上还带着一点城里的干净和拘谨，长发披在身后，和这个潮湿、杂乱的大院显得格格不入。

第二天一早，奶奶便拿出了一把剪刀。她把小桃叫到屋檐下，让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伸手抓起那一大把头发。

“这么长，洗起来多麻烦。”

奶奶说完，剪刀便咔嚓一声落了下去。一截乌黑的长发掉在地上。

小桃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剪刀一下一下地响着。没过多久，那头曾经垂到腰下的长发便被剪得只剩耳朵附近。原本白白净净、像个城里小姑娘的小桃，忽然变了模样。

她站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风一下子吹到了脖子上。

从那以后，她慢慢成了这个大院、这个村子里的孩子。

当年，得知小桃考上了中心小学，我打心眼里替她高兴，总觉得她像是另一个我。也正因为如此，我对她格外上心。她去学校报到的时候，我替她收拾行李，陪她办理手续，又帮她把生活和学习上的一些事情一一安顿好。

可进入高中以后，我便开始申请周末留校，很少回家。尤其是弟弟离开以后，我对这个所谓的“家”便更没有什么眷恋。

后来，小桃搬进了大伯盖的新房子，和大伯母一起生活。我和小桃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上大学以后，只要我在外面兼职领到了工资，偶尔便会给她一些零花钱。我把钱夹在信里，通常是五十块、一百块，寄到她的学校。

她也会给我回信。她的字还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和方正，歪歪扭扭地挤在信纸上，字里行间却全是对我的想念。

只是，我始终不太愿意回到那个村子。这些年，我一直在逃，逃离那个潮湿的大院，逃离那些让我喘不过气来的回忆，也逃离那个曾经的自己。

可这一次，我终究还是不得不回去一趟。

阿耀前些时候在镇上开了一家烧烤店，生意原本做得不错，收入也还算可观。没想到，疫情突然暴发，各地陆续实行管控，门店被迫停业，租金和前期投入也跟着打了水漂。

大伯家的经济一下子陷入了困境。

另一边，小桃因为疫情只能待在家里用手机上网课。起初，她只是拿手机上课、刷视频。可渐渐地，手机里的世界越来越热闹，学校里的课堂却越来越让她觉得漫长而无趣。

她开始沉迷于短视频和网络上的新鲜事，也开始羡慕那些不用读书、靠直播和流量就能赚钱的人。

慢慢地，她有了厌学情绪。

再后来，她连网课也懒得上。

最后，她索性连学校也不去了。

我在电话里劝过大伯家，也劝过小桃。可隔着电话，有些话说得再多，也只是落在另一个人的耳朵里，改变不了什么。

于是，我决定踏上了回谭家村的路。

多年没有回来，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奶奶变老了。她的头发几乎全白，原本挺直的背又弯下去了一截，整个人比记忆里瘦小了许多。年轻时那个说一不二、动不动就发火的老人，如今身上已经很少看得到从前那股凶狠的劲儿。她坐在那里，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一个被岁月慢慢收走了力气的人。

奶奶是童养媳。她熬走了祖父、祖母和爷爷，直到他们一个个卧床、生病、离世，才真正翻身，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

村里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祖父、祖母和爷爷之所以一个接一个病倒，早早离世，是奶奶下毒害死的。

可奶奶从来不怕这些流言。

有人当面提起，她便冷着脸反驳道：“有证据就抓我去坐牢，让八个孩子成孤儿，流浪街头饿死。”

她一个人操持着八个孩子的生活，对自己的孩子严苛，对儿媳也同样严苛。大院里的几个儿媳，她一个也看不上眼，仿佛只有不断挑剔、责骂和为难她们，才能从中找到一点作为婆婆的优越感。

三伯家一直没能生下儿子，三伯母和孩子也因此受尽了奶奶的折磨。后来，三伯一家离开了大院，从此断了联系。

阿丽姐也曾回来讨要小桃。

奶奶拼命阻拦，张口便骂：“你勾引养父，还敢回来要杂种？虽然她是妹崽，生是谭家的人，死是谭家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