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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谢了（第1页）

高一刚开学的那段时间，新同学之间还带着点陌生和拘谨。

那天宿舍还没有人搞卫生，我瞥见值日表上的名字，轮到王子曼值日，她却没有动。

王子曼是校主任的孩子，也是我们的班长。她长得很漂亮，黑长直的头发顺顺地垂在肩后，像一笔干净利落的线条；皮肤白得几乎发亮，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明显。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语气不急不缓，连最普通的话也带着一层柔软的分寸。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不自觉的温柔与矜贵，她像是从小被精心安放在某种秩序里，自然就长成了这样的人。

虽然我看见了值日表上她的名字，却没有出声提醒，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多管。

倒是黄国玲开口了。

黄国玲个子中等，嘴唇略厚，肤色偏黑，厚厚的头发把脑袋衬得有些大。她算不上漂亮，可那并不妨碍她认真对待自己的样子。唇上总是润着一层光泽，脸颊也带着面霜的细腻质感。头发被精心扎好，两枚亮色的小夹子别在两侧，位置拿捏得刚刚好。还时不时抬手拨一拨头发，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是否依然整洁得体。她走起路来，是那种“我决定怎样呈现自己”的感觉。

她对王子曼说：“今天你值日，要打扫卫生。”

王子曼愣了一下，神情带着一点不解，很认真地问：“这是我第一次住宿舍……应该怎样打扫？”

我在一旁有点发懵，都已经是高中生了，竟然连扫地、拖地都不会吗？但她的表情又不像是在偷懒，更像是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黄国玲没有多想，只是耐心地教她：先扫地，把角落里的灰尘扫出来，再拖地，水不要太多。。。。。。

王子曼听得很专注，一边点头。

这时，秦小荷走了过来，她跟王子曼说：“今天我可以替你打扫。等我值日那天，你帮我，好不好？”

秦小荷个子瘦小，脸被一副厚厚的眼镜压得更显单薄。校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像是挂在一副过于轻的骨架上。头发干枯发黄，没有什么光泽，松松地贴着头皮。她的脸上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像是长期没有好好休息过。她站在人群里很容易被忽略，却又让人一眼就看出，她的生活并不轻松。

王子曼还在犹豫。

秦小荷已经转身去拿起扫帚，动作很快，很麻利。

后来我才知道，秦小荷愿意替班长打扫卫生，是想回报班长，顺利帮她申请了贫困生补助。

我原以为秦小荷的生活只是有些不轻松，却没想到，是这样沉重。

她的母亲，是被父亲拐来的女人。生下她和姐姐后，终于还是逃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家里只剩下她们姐妹和父亲。姐姐得了白血病，一直靠保守治疗拖着日子；而她自己，也患有先天性心脏病。

她的父亲是水泥活工人，在工地上倒水泥、和浆，一天天换来一点微薄的收入。那些钱，要撑起三个人的生活，还要勉强应对两场病。

而我的处境，也让人无从开口。

我的父母没有名义上的离婚，却早已分居多年。父亲在外有了新的家庭，把心思都放在小老婆和那个儿子身上；母亲再也没有给过我一分钱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像被夹在一段名存实亡的关系里，名义上什么都有，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学校实行军事化管理，学生不能携带手机。我偷偷把手机藏在宿舍行李箱的最底层，只有每个月快要没生活费的时候，才敢趁着没人，悄悄拿出来。

我鼓起很大的勇气，拨通父亲的电话，低声问一句生活费的事。电话那头，总是短促又不耐烦的回应，有时甚至直接被挂断。

我过得很拮据，想申请贫困生补助。可王子曼转述给我的结果很简单。我的家庭没有灾难或病痛，父母没有离婚，在制度上属于双职工家庭，有两份收入，不符合贫困生标准。

她看到我脚上的那双安踏运动鞋，“你都能穿得起牌子货，应该还没到特别困难的程度吧。”

我连忙解释，这是我的第一双运动鞋，在此之前我只有凉鞋。妹妹初中辍学，在外打工，把钱省下来买了这双鞋。

她听完，又接了一句：“那你家除了父母，你妹妹也在赚钱，有三份收入，更不符合贫困生标准了。”

我整个人一下子慌了。

脑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我急着想解释，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带着一点发紧的结巴。

我开始把那些平时从不愿提起的事，一点点往外说：父母在外打工，他们早就不管我，不愿意给我学费，也不想让我继续读书；家里只有年迈的奶奶，几乎每天的吃食都是白饭和咸菜；妹妹也没办法继续上学，只能去打工……

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很乱，也很轻，像是在求人，又像是在替自己辩解。

我知道自己在变得很卑微。可我还是说了，只是希望她能听进去一点，能稍微心软一点，让我有机会拿到贫困生补助。

王子曼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神情明显柔和了下来。她说，会把我的情况告诉负责的老师，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