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双手捧着灯底,慢慢把它放进水里。灯入水时微微下沉了一下,又浮起来,在湖面上轻轻转了小半圈,然后稳稳地漂着。烛火在纸壁里平稳地亮着,光穿过那些镂空的纹路,在水面上投下细密层叠的斑影。
桑晚蹲在她旁边,把手里那盏素灯也放了进去。她的灯入水时很稳,几乎没有晃动。两盏灯漂在一处,在湖面上慢慢地往远处漂去。
燕昭蹲在枫焰左边,手里那盏写着“平安”的河灯也已经放了,此刻正跟着水流的方向慢慢转着圈。她看着大家的灯飘在一起,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湖面上的灯越来越多,从她们的脚边一直延伸到湖心,又从湖心延伸到对岸的暗影里。那些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像是整片湖的底下也亮着另一座镇子,正和岸上的灯火遥遥对望。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深秋夜晚的凉意和桂花的残香。枫焰蹲在水边,看着自己那盏灯越漂越远,渐渐和其他灯混在一起。她和它之间隔着一整片被烛火照亮的湖水,隔着渐深渐浓的夜色。但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一点光,看着它从清晰变成模糊,从近处漂浮变成远处星点。
燕昭蹲在她旁边,轻声开口:“刚才放灯的时候,许愿了吗?”
“许了。”枫焰说,“许了一个很大的愿。”
“多大?”
枫焰想了想:“大到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燕昭没有再追问。她看着湖面上那些层层叠叠的灯影,看到那盏素灯和枫焰的三层纸壁灯在不远处碰了一下,又分开。远处的水面上,有人正把一盏大灯缓缓推入湖心,灯壁上的莲花纹在烛火中格外分明,像一座小小的、被光托起的白塔。
祭典的高潮在入夜之后才真正到来。
镇上的老人们开始沿着湖岸走,每人手里捧着一盏灯,口中低低念着什么。有人说是给先人引路,有人说是给活人照前程,说法不一,但动作是一致的——他们沿湖走完一圈,在固定的几个岸边把灯放下去,让它们顺着水流漂向湖心。那些灯排成一条稀疏的光带,像一条正在缓慢移动的星河,从湖西流到湖东。
镇上的年轻人则聚在另一侧,放一些更大更精巧的灯。有的灯扎成亭台楼阁的模样,有的灯糊成飞禽走兽的形状,还有一盏做得特别大,像是把一整座戏台搬到了水面上,灯壁里站着几个纸扎的小人,烛火一照,影子在水面上晃动,仿佛那些小人正在做什么无声的戏。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和笑闹声,有人拍手,有人踮脚。
枫焰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盏戏台灯从眼前飘过,纸壁上的小人影在烛火中一摇一摆地动着。她看了一会儿,转头对燕昭说:“我以前在青梧没见过这样的灯。”
燕昭点了点头:“青梧没有这么大的湖。”
桑晚站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她没有看那盏戏台灯,而是看着湖面上那些成百上千盏灯。那些光散在湖面上,随着水波微微晃动着,当真是极美。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那是母亲还在的时候,也是秋天,也是在湖边。她们当时住的那个地方没有这么大的湖,只有一条小河。母亲用几片树叶和一根枯枝做了一盏很小的灯,放在水面上。那灯只亮了一会儿就被风吹灭了,漂到了下游的暗影里,再也看不见了。她蹲在岸边看着那盏灯消失的方向,母亲站在她身后,什么也没说。
后来她再也没有看过灯。
她蹲下去,把手里那盏素灯轻轻推远。灯在水面上转了一个圈,然后稳稳地漂向湖心。它经过了枫焰那盏三层纸壁灯的旁边,两盏灯并排漂了一小段路,又各自分开,混进了那片数不清的烛光里,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了。
夜风把她的白发吹得向后飘了一下。她用缠着白布的那只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腕间的布条边缘已经磨损得参差不齐了,这几天削竹篾、搓灯绳、压纸壁,把原本整齐的边沿磨出了一层毛边,在烛火中微微泛着光。
乔令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她旁边,翠眸里映着满湖的光,亮闪闪的,像盛了满满两碗碎星子:“桑晚,你做的灯,它漂得真好。”她的语气认真极了,看得出是真的觉得桑晚厉害。
桑晚没有转头,但她蹲在水边,看着那些灯渐渐混在一起。她想了一会儿,轻声说:“你那只草蚂蚱,要不要再学一个?”
乔令愣了一下:“明天行吗?今天太晚了。”
桑晚沉默了一瞬,没有应声,只是点了一下头。
湖面上的灯越来越多,近处的已经看不清各自的轮廓了,都融成了一大片流动的光。远处的灯变成了一些细小的、正在移动的光点,和岸上的灯火、天上的星光连成了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湖面,哪里是天空。
燕昭站在水边,看着那片烛火连成的光海。
深秋的夜风从湖心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纸被火烘过之后残留的那种微焦的气味。满湖的灯火在她面前铺展开来,金黄的,暖白的,偶尔有一两盏浅红色的夹杂其间。那些光映在水面上,映在岸边的石栏上,映在那些蹲着放灯的人们的侧脸上。有一瞬间,她想,如果天下太平了,大概就是这样,到处都是这种热热闹闹、亮着的、被小心放下去的光。
她现在所在的这一小片光海,和她心里那个还模糊不清的念头隔着很远。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念头正在被这片光一点点地照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来。
远处的湖心,枫焰那盏三层纸壁灯还在漂着,烛火透过镂空在水面上投下一小片复杂的、不断变化的光影。那光影在夜色中被拉长、摇碎,又聚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旁边的那些灯,还可以亮得更久一些。
桑晚也在看着那片灯海。
她蹲在水边,看着枫焰那盏灯越漂越远。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前拂了一下,她没有去拨。她想起师母说过的话“你在这里等我几天,我办完事回来接你。”她不知道师母什么时候回来,但至少今天晚上,这满湖的灯火不是她一个人记住的。
祭典持续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灯开始三三两两地熄灭。有的被风吹翻了,有的燃尽了灯芯,还有一些漂到了对岸的暗影里,再也看不见了。岸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老人牵着孩子,年轻人们三五成群地往回走。整座小镇的灯火也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几户人家的檐下还亮着守夜的灯。
枫焰站在水边,直到她再也找不到自己那盏灯了,才直起身来。她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被燕昭伸手扶住了。
“走吧,”燕昭说,“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