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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会（第1页）

第六天早上，枫焰没能起来。

前几日她每天都去灯铺剪纸，一剪就是大半天，腿脚倒是习惯了，但昨日糊那盏小灯时把浆糊涂多了，纸张受潮后卷了边，她又返工重糊了一遍。当时不觉得有什么，今早一睁眼，右肩酸得抬不起来，连穿衣裳都费劲。刘妈摸了摸她的肩，说是筋有些僵了，歇一天就好。

枫焰急得不行：“我今天答应桑晚要去的！她昨天还教我怎么留灯口！”

“明天再去，灯口又不会自己长上。”刘妈把一碗热粥放在她床边，语气不容商量，“你今天就在客栈躺着，哪儿也别去。”

枫焰还想争辩，被燕昭按住了肩膀。燕昭把她按回枕头上，语气平常却不容推托：“我去跟她说一声。她不会怪你的。”

枫焰眨了眨眼睛，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帮我把那个小灯带给她，一定哦。”

燕昭应了一声，把那盏手掌大的纸灯拿了起来。乔泠和乔令也说要同去，乔令是纯粹想去看看那个“不说话的小姑娘”到底长什么样，乔泠则是想去看看灯铺的竹篾原料——她这几日闲来无事，在客栈后院用竹子试着做了几个小东西，想看看正经灯铺用的竹篾和普通竹子有什么不同。燕朔没有说去不去，但燕昭出门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怀里揣着一小包茶叶。

四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现在晨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带着一种干燥的、微微刺痛的冷。巷子两侧的白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叶子有的黄了，有的红了，边缘微微卷曲着，像被什么人用指尖轻轻捏过的。有人家在门口生炉子烧水，煤烟和桂花的香气混在一起，在窄巷里慢慢散开。

灯铺外，老婆婆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晒冬阳，手里端着一碗茶，眯着眼睛看着远处一片被风吹动的水光。看到燕昭带着人来了，她没有起身，只是朝铺子里努了努嘴：“桑晚在里间写东西。”

燕昭道了谢，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里间的光线比外间暗一些。桑晚坐在窗台下那张矮凳上，面前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摊着一张裁好的宣纸。她手里握着一支细毛笔，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在等墨汁被笔尖吸饱。听到门帘响动，她抬起头，看到来的人不是枫焰，微微一怔。她的目光越过燕昭，再看向她身后，却怎么也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枫焰今天不能来。”燕昭说，“昨天糊灯的时候把肩膀别着了，刘妈让她歇一天。”

桑晚握着笔的手没有放下来，但她的目光从燕昭脸上移开了，落在她手里拿着的小灯。

燕昭把小灯放在桑晚面前的桌上：“她让我带给你看看，你看看浆糊干了没有。”

桑晚放下笔，拿起那盏小灯翻看了一下。纸壁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发硬，轻轻敲一下能听到细小的脆响。浆糊干得均匀，没有起泡，没有卷边。

“干了。”她说。

她把小灯放回桌上，又重新拿起笔。但她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始终没有落下去。

燕昭在门槛上坐下来，像之前一样。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了看这间里间。比外间更小，一扇小窗，窗台上有几件纸物，除此之外就是一张木板床和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篾。床上的被子叠得很规矩，边角对齐，像是被人用手掌反复压平过。整个房间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每一样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

乔令从门帘后面探进头来。她看到桑晚坐在窗下，眼睛亮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自己太冒失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探进来，这一次手里多了一个小橘子，是她出门前顺手从客栈桌上拿的。她把橘子放在桑晚面前的桌角上：“我姐姐说你们这镇子里没有橘子树，这是我带来的，你尝尝。”

桑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橘子，又抬眼看了一下乔令。橘子不大，皮有些皱，但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果香。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拿。乔令也不催，放下橘子后就缩到了乔泠身后。

乔泠站在门帘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昨晚从客栈后院捡的竹枝。她把竹枝递到桑晚面前：“我想问一下，灯铺用的竹篾和这种普通竹子有什么不同？”

桑晚看了那根竹枝一眼，又看了乔泠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根太嫩了，晒干了会裂。灯铺用的竹子得是两年以上的老竹，秋后砍下来，阴干半年才能削篾。”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乔泠点了点头，把那根竹枝了收回去。

最后，燕朔也走了进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台旁边，站定，看了一会儿窗台上那几件纸物。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包茶叶，放在窗台上，靠着墙角，和那几件纸物并排摆着。

桑晚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在那包茶叶上停了一瞬。

燕朔没有解释那是什么茶，也没有说这茶是给谁的。她只是放好了，然后走到燕昭身边坐下。五个人挤在一间不大的里间里，各自坐着，各做各的事。

过了一会儿，桑晚重新拿起笔。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又描了一遍。字不大，笔迹很轻，像是怕把纸划破了。燕昭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余光看到了那个字——是一个“灯”字，但写得比寻常的“灯”更细长一些。

“你在写什么？”燕昭问。

桑晚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描那个字，一笔一划，很慢，像是在反复确认每一笔该落在哪里。

乔令蹲在门帘旁边，隔着一道布帘，和桑晚隔着一段距离。她没有再说话了，但她一直在看着桑晚握笔的手——那双手上缠着白布，布边微微泛着一丝淡红，但她握笔的时候很稳，笔尖落在纸面上纹丝不动。

“你以前写过字吗？”乔令问。

桑晚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谁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