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天下大势,终究逃不过几个字:“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煌朝立国至今,三百年的光阴,就如同一场漫长的潮汐,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当初太祖皇帝提三尺剑扫平天下,是何等威风!可兴衰有数,盛极必衰,仿佛一朵花开到极盛,便要开始凋零了。
当今天子姓燕名月,已至不惑之年,碌碌半生而无为,贪恋美色与享受,经常将朝政撒手不管。到了如今这个年纪更是不思进取,事事依靠宰相张寰,已至大权旁落,再无回转之地。苛捐杂税就像秋天的寒霜,一层层压在百姓肩头。又恰逢连年天灾,要么是洪水滔天,要么是赤地千里,十户人家空了九户,以至于风吹过空旷的村落,都只能听见呜咽的回声。
大煌江南道有个青梧县,依山傍水,算不得大地方,景色却清幽非常。县里有一户姓燕的人家,祖上原是太祖皇帝的同宗旁支,也曾封侯拜相,风光一时。可岁月无情,家道中落,如今也只是守着几间老宅、百十亩薄田过日子。或许比寻常人家略强一些,却早已没了当年的气象,像一盏渐暗的灯,在风中摇曳。
这一代的家主名叫燕珑,如今不过而立之年却已在青梧县当地扬名,无他,不过是因为她曾仅仅花费五年时光便将一个大厦将倾家族挽救了回来罢了。
燕珑二十五岁当家,那时的燕府农田颗粒无收,佃农四散,还在外面欠了不少钱,青梧县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这燕府再无回转的余地,只有那柳家的小儿子不在意这些,毅然决然嫁给了心中最爱的人。而燕珑也没让柳氏失望。她四处奔波,做生意,解决农田问题,五年下来,燕家居然真的再次兴盛了起来,虽然远远触及不到当年的辉煌,但至少也算得上是一方大族了。
而在这五年内,燕府也添了两位新的人口——燕昭和燕朔。
燕昭如今五岁。她一岁识字,三岁让橘,早慧与孝心让她在整个青梧县都享有美名,若是谁提起了这位燕府的大姑娘,那也必然是赞不绝口。
燕朔如今三岁。比起姐姐燕昭,燕朔确是更加沉默内敛的。小小年纪的她从不哭闹,只是沉默地坐在一边。但尽管如此,却没有人会忽视她,只因她的那双眼睛总是叫人觉得她可以看透一切。
原本一家四口就这么平静地生活在青梧县中,但转折很快就悄然来临了,就仿佛它早已注定。
那一夜,燕昭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的她坐在草地上看星星,星空与现实无二,她却突然发现这些星星或许可以根据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依照形状分为四组——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而再细看,这四组星星中都可以再细分为七组,如此下来,全天就可以分为二十八组星宿。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发现这些,也没能来得及想,因为就是顷刻之间,天上的二十八组星宿居然突然散发出耀眼光芒,而后化作人影降落在地。那群人影有高有矮、有健硕、有纤细,每一个给人的感觉都不同。燕昭看不清她们的脸,但她知道,她们一直都在。
就在燕昭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站在所有人最前面的那个身影慢慢转了过来,嘴唇微动,似是要和燕昭说些什么,燕昭想要去听,却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是看着那些身影离她越来越远,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而燕昭也惊醒过来。
燕昭缓缓睁开眼,明显是还没有缓过来,她看见燕朔在她面前,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燕昭却隐隐从妹妹的眼里看到了担忧。燕昭摸了摸燕朔的头示意她继续去睡,而自己则走到了窗边去看天上的星星。
星星依然明亮,千年如此,不因谁而改变。燕昭依然在回想着刚刚的梦,却突然发现东方七组星宿中,形状像兔子的那组中,出现了一颗红色的星星,它闪耀非常,就那么在燕昭的眼前划过天际,消失在了远处翠屏山的方向。
燕昭看着远方,久久不能回神。她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但她隐隐能感觉到,有什么真在翠屏山等着她。
而她一旦错过,便会错过整个人生。
而错过整个人生,也意味着,她不再活着。
燕昭回到了床上,依然无法入睡,辗转反侧,总算熬到了天明。
天一早,燕珑找来燕昭和燕朔,告诉她们,今天要全家人一起去翠屏山山上的道观祈福。燕昭听闻,心中猛的一动,一种前所未有的预感就那么升起,再未落下。
一家人很快就出发了。至于为什么燕家会去翠屏山祈福,其实是因为早年时间,一位道长云游至此,指点了当时的燕家先祖,为了还恩,才有了这个规矩。
翠屏山在青梧县城东南十五里处,不算高,却胜在灵秀。山势连绵起伏,像一道翠色的屏风横亘在天地之间,年深日久,百姓便叫它翠屏山了。
翠屏山的四季各有各的好。春天山花烂漫如锦似绣,夏天林木蓊郁清凉宜人,冬天白雪覆顶银装素裹。但四季之中最美的还是秋天。每逢秋深,满山的枫树仿佛一夜之间被天火点燃,千树万树层林尽染,赤霞漫天。那枫叶之红非寻常可比:初时是淡红,像少女颊上初晕的胭脂;继而转为朱红,似朝霞映照下的锦缎;待到深秋霜浓,便成了浓烈的赭赤,再经秋阳一照,竟泛出金红色的光泽。远远望去,整座山像是被泼了一层熔化的黄金,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此时正值八月,秋高气爽,天蓝如洗。满山枫叶正到了最浓烈的时候,密密匝匝的叶片层层叠叠,在秋风中摇曳生姿,发出沙沙的细响,像千万只赤色蝴蝶振翅欲飞。偶尔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落入山间的溪流中随水漂去,把一弯清溪也染成了琥珀色。山风吹过,整座山便涌动起赤红的波浪,从山脚涌向山巅,又从山巅倾泻而下。那枫叶的香气也随风飘散开来,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沁人心脾。
翠屏山顶有的那个小道观,叫清虚观。说是道观,其实不过是个破败的小院落。三间正殿已经歪歪斜斜,殿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着黑黢黢的椽子;山墙上的白灰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斑驳的青砖;殿前的两根木柱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像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院子里的石砖缝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风一吹便窸窸窣窣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动。正殿当中供着一尊三清祖师像,彩绘早已脱落,面目模糊不清,只剩一个轮廓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在问这世间还有没有人记得她。供桌是一张破旧的榆木案子,缺了一条腿,用碎砖垫着勉强站得住,摇摇晃晃的,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这道观年久失修,早已断了香火。偶尔有附近山民路过进来磕个头、上炷香,也不过是聊表心意。道观里既无道士也无香客,只有秋风穿堂而过,吹得破门窗扇吱呀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平添几分凄凉。
然而最近,这座道观中却出现了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孩子。
此时此刻,那正殿的供桌下正蜷缩着一个孩子,浑身脏兮兮的,衣服原本的颜色都已经看不出来了;身上满是伤口青紫,不知是自己摔得还是被人打的;白色的头发缠在一起,十分可怜。但你若仔细看,你会看见一团火。即便如此境地,这个女孩的眼睛里依然有一团火,她熊熊燃烧,不曾熄灭。
那是生的渴望。
此时此刻,她手里正拿着两个干瘪的果子往嘴里送——那是她得之不易的食物。她就那么在桌子下慢慢嚼着,连果核也嚼碎了一起咽了下去。
食物越来越难找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年的冬天,但是她想活。
她为什么会流落至此呢?
她本出生于青梧县附近的刘家村。母亲好赌,为此败光了家产,直到某一天她离开家,就再没有回来。她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当时一个三岁,一个一岁,她的父亲就那么照顾着她们三个姐妹。
直到有一天,她熟熟睡着,再睁开眼,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街道。她知道自己被遗弃了,她也知道这是合理的选择——她年岁较大,比起两个妹妹,活下去的可能更大。可是……
可是,她依然不甘心。
因为,她也想活着。
为了活着,她什么事情都愿意做:她偷过别人的食物,也偷过别人的钱,被发现了、失败了,也无非是被打一顿。她就这样每天浑浑噩噩地活着,夜晚就往路边一趟,看着满天星河,不肯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