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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第1页）

通道在暗渠入口前方大约十步的地方分了岔。主渠的水流缓慢而稳定，像一条暗色的缎带在骨灯下缓缓滑动。水面偶尔泛起一圈涟漪。不知是底下有活物还是水流的自然脉动。苏微澜在岔口处没有犹豫，直接从那块半塌的砖墙旁边侧身挤了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走一条每天都要经过的路。李牧伸手在那块砖墙上摸了一下。砖面很干，没有被水浸过的痕迹，边缘已经被磨圆了。不是最近才塌的。他试着推了推，砖墙纹丝不动。是实心的这道口子应该已经存在很久了。只是一直被这块半塌的砖墙挡着，外面的人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这条支渠比主渠窄得多。两侧的渠壁几乎贴着肩膀，李牧要侧着身才能通过。脚下不再是平整的砖地。而是湿滑的淤泥，踩上去又软又陷，每一步都要用脚尖探实了才敢落下去。淤泥的气味从脚底翻上来，带着一种陈年的腐臭味。但不是死物的臭。是有机物在缺氧中慢慢分解的那种闷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条通道里沉积了很多年，从没有人清理过。

骨灯只有一盏。苏微澜走在前面。她举着灯，灯光照亮了她前方三步之内的一小片水面和渠壁。骨灯的幽青光芒在水面上晃动。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渠壁上像一张不断变化形状的黑色剪影。渠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灯光扫过时那些青苔泛着一层湿漉漉的亮光，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在一眨一眨地反射着光线。李牧跟在后面。看着她的影子在渠壁上伸缩变形。有一段路他走快了几步，影子突然变大，几乎覆盖了整面渠壁。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放慢了脚步。

李牧跟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自己的骨灯没有点。不是不想点，是不敢点。在这样狭窄的通道里，两盏骨灯的光会把两个人的影子同时投在渠壁上，从远处看就像是两个人被放大了好几倍，任何一个经过这条支渠的人都会发现他们。而且在这种地方亮灯的时间越长，越容易被走道里的人提前察觉。

苏微澜没有回头，但她似乎知道李牧在想什么。

“灯灭掉。”李牧吹灭了自己的骨灯。黑暗在灯灭的一瞬间压下来，厚重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裹在身上。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靠耳朵判断方向，靠脚步声保持距离。苏微澜的脚步在前面，她的靴底踩在湿泥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每次落到硬地面时才有一声极轻的磕碰。他凭那一声磕碰来判断她的位置和距离，保持两步左右的间隔，不远不近。太远了会跟丢，太近了会踩到她的脚后跟。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通道转了两个弯，每一处转弯都比前一处更窄。李牧的肩胛骨几次蹭到渠壁上的青苔，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那种湿冷滑腻的触感。青苔的厚度在某些段落超过了半指。像是多年无人经过。让它们肆意生长成了一层厚厚的绒毯铺在砖面上。

他的脚踢到了一块埋在泥里的硬物。弯下腰去摸，指尖碰到一个圆滑的弧面，像是什么陶罐的碎片。碎片大半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棱角，如果不是踩到几乎不可能发现。他绕过那块碎片，继续往前走。

苏微澜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晰。在完全黑暗的通道里，她的声音像是唯一有方向感的东西。

“低头。”他低下头。几乎在同时，头顶的渠壁上有一根横着的朽木擦过他的头发，带着一股发霉的木屑味和铁锈气。如果他慢了半步。那根朽木会直接撞上他的额头。朽木上长着一簇灰白色的菌丝，在黑暗中虽然没有颜色。但那股霉味已经足够说明它在这里挂了多久。

“抬头。”他抬起头。

“往左贴。”他往左靠去。右边的渠壁在他贴过去的同时向内收窄了一截，突出来一块粗糙的石棱，石棱上长满了暗色的水渍。如果没有提前靠左，他的肩膀会结结实实地撞在那面突然凸出来的石壁上。

她没有一次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每一步走在什么位置知道他有多高、通道有多宽、哪处要低头哪处要侧身。她的指令永远是提前给的，从来不会在他撞上去之后才开口。这就是暗驿人的基本功。听声辨位，不看也知道后面的人在哪里、距离多远、走得稳不稳。李牧在心中默记她的每一个指令。没有多余的话，只有最简短的两个字或者三个字。他照做，不追问原因。在这种地方追问原因本身就是浪费时间。而且一开口就会暴露位置。

又走了好一段路通道的长度超出了李牧的预期。他原以为从暗渠入口到西街再远也不过一两百步的距离。但这条支渠七拐八绕，走了快两刻钟还没有到头。他开始在心里估算自己现在的位置。如果方向没有判断错他们应该已经穿过了整条东街的地下范围，正在往西街的方向延伸也就是说。这条支渠直接从地下绕过了东街的人群和守卫。是一条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暗道。李牧默默记下了转弯的次数和方向。左转了三次，右转了两次，中间有一段大约五十步的直道。如果以后需要独自走这条道。这些信息会派上用场。

渠壁渐渐变干了。脚下的淤泥变薄，重新露出了砖面的触感通道也在慢慢变宽，从只能侧身通过变成了可以正面行走。空气中那股腐臭的气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燥的气味，混合着旧木料和积尘的味道。

苏微澜的脚步慢下来了。她在一个转弯处停住了。

前方出现了一线微光。不是骨灯的幽青色，是另一种光，偏暖偏暗，像是从什么缝隙中漏出来的油灯光那道光很微弱，但在完全的黑暗中待久了的人，一眼就能发现它。就像在漆黑的屋子里看到门缝下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苏微澜在光线的边缘停下来。她收了骨灯，侧身贴着渠壁，朝前偏了一下头，示意李牧靠近。

李牧侧身贴到她旁边的位置，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渠壁的砖缝之间有一道大约两指宽的裂隙透过那道裂隙可以看到另一侧是一间隐藏的暗室。暗室不大，大约一丈见方。地面是夯实的，四壁没有粉刷，裸露着青灰色的砖体。角落里堆着几只半旧的木箱，箱面上的字迹看不太清。但有一只箱子半开着，从箱口露出一角暗色的布料和一片光滑的弧度。

青瓷的弧度。釉色很深。不是那种鲜亮的青。而是一种收敛的、内敛的青色，像深潭水底的沉着。李牧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他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一些。那片青瓷的弧面在油灯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釉色很醇厚。与他之前在邢五爷后院看到的那些碎瓷片颜色非常接近。都是那种深沉的、暗沉沉的青色。像是把夜色烧进了釉里。他本能地往前挪了一步，想找一个更好的角度来确认。

苏微澜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不重，但很坚决，像一扇在他面前关上的门。

“别动。”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流，在他耳边响起来，“那是赤木帮的暗仓。进去容易，出来得留点东西。”李牧停住了。他收回脚步，重新贴回渠壁。但那一眼看到的东西已经足够让他确认一件事：这个暗室里存的货物，和邢五爷后院碎掉的那只青瓷瓶，很可能是同一批东西。

他的目光继续在暗室中搜寻，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暗室没有窗户，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道横插的门闩，从外面闩上。门上部的缝隙中透出一点更亮的光，说明外面还有一间更大的屋子。这处暗室是藏在一间更大的房间内部的密室。密室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段麻绳和一团用过的油麻，墙角还有一小堆灰烬，是烧过什么东西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