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严叔已经把车停在了校门口。
谭肆笙背着书包下了车,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严叔,我进去啦。”严叔笑着点点头,目送着她跑进校门。那道瘦小的身影穿过晨光,和许多同龄的孩子混在一起,很快便分不清了。
严叔在车里坐了片刻,直到看不见她了,才重新发动车子,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将路边的银杏落叶卷起来,又轻轻抛下。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别墅。说是别墅,倒更像一座小型的宫殿,静静地坐落在市中心最金贵的地段。围墙很高,墙头探出两棵极粗壮的大树,枝繁叶茂,将大半边天都遮住了。严叔下了车,走到门口。门开了,一个保姆模样的女人探出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严先生?”
“是,我来替我家先生送点东西给谭总。”
保姆没多问,侧身让他进去。
院子里种满了桂花,一小朵一小朵的金黄藏在枝叶间,风一吹,那股甜得发腻的香气便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严叔不自觉地屏了屏呼吸。他跟着保姆穿过长长的回廊,上了楼,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保姆轻轻叩了叩门:“谭先生,人来了。”
门里安静了几秒,才传出一个冷硬的声音:“进来吧。”
严叔推门走进去。房间很大,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一种不可言说的贵气。谭家渠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后面,正低头看什么文件。他连头都没抬,只用下巴朝旁边的沙发一点:“坐。”
严叔没有坐。他走到书桌前,将手里那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桌上。
“谭总,这是我家先生让我交给您的东西。先生说了,希望您能遵守诺言。”
谭家渠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他放下手中的笔,伸手把袋子拿过来,漫不经心地扯开封口。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先是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背面还有一片暗色的水渍。照片上是两个少年,并肩坐在一个老旧的戏台子下面。左边那个眉目清俊,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右边那个高些,轮廓更深,微微偏着头,像是正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谭家渠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瞬。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在尘封多年的箱子里,忽然翻出了一截旧光阴。少年时的风好像从照片里吹了出来,带着尘土和阳光的气味。他记得拍这张照片的那天,谭牧明刚学成一出新戏,高兴得不行,非拉着他去戏台子下面拍照。他当时还不耐烦,觉得两个大老爷们拍什么照。可最后,还是被谭牧明拉着去了。
那天的谭牧明,笑得真是好看。
然而,这丝温存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快得像火柴擦亮又熄灭。谭家渠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把照片放到了一边。
然后,他拿起了那张合同。
只扫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阴鸷,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刀,直直地逼向严叔:“你家先生,是要跟我鱼死网破?就为了那么个杂种?”
严叔站在那里,面色不变,声音也稳:“谭总,我只管送东西。先生的私事,我不过问。”
谭家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又冷又薄,像冬天河里结的一层冰壳子,下面涌着黑沉沉的暗流。
“你家先生真是十年如一日。”他靠回椅背,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笔,“一把年纪了,还想老牛吃嫩草。有意思。”
说完,他又笑起来,笑声不大,却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严叔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什么也没听见。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难熬的死寂。窗外的桂花香从半掩的窗子里涌进来,浓得有些发腻。过了许久,谭家渠才重新开口。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你回去告诉你家先生,东西我收到了。他说的事,我会办。”
严叔微微欠了欠身,转身退了出去。
走到楼下,他站在满院桂花香里,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气派的洋楼。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在墙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他忽然有些恍惚。这样好的地方,住在里面的人的心,却比外面那些深街暗巷里的还要冷。
谭家渠仍坐在书房里。他盯着桌上那张照片,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再收紧。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那个清高得过了头的弟弟,怎么偏偏对那个叫谭肆梧的小子这么上心。
“老东西,一把年纪了,倒是越长越回去了。”他嗤笑一声,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为了这么个孩子,要跟我翻脸?还跟我玩深情,真他妈有意思。”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口。茶水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谭牧明站在戏台上唱那出《长生殿》时的样子。水袖一甩,满堂喝彩。那时候的谭牧明,是真好看啊。
可那又怎么样呢。
再好看的人,站错了边,也得付出代价。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严叔将见面的情形一五一十地汇报给谭牧明。谭牧明坐在院子里的梨树下,听得很慢,始终没有开口。他脸色很差,眼窝深陷,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