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有了新家,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夫妻俩将孩子放在床上,自己也舍不得睡,就那么一左一右地趴在床边,盯着那张小脸看个不停。女人说:“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男人看着妻子,又看看床上的孩子,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满足。他思忖片刻,说:“不如叫路离渊吧。小名就叫渊儿。她哥哥叫路离深。兄妹俩合起来,就是‘远离深渊’,一生顺遂。你觉得呢?”
女人轻轻重复着:“路离渊……渊儿……”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盛满了月光,“好,就听你的,就叫渊儿。”
夫妻俩对这个刚来到家里的小生命,几乎倾注了全部的爱。其实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个儿子,小名叫小深。两年前,女人经历了一场意外,虽然人没事,却从此失去了生育的能力。她一直想要个女儿,心心念念了好几年,始终不能如愿。男人知道妻子的心思,前不久从亲戚那里辗转听说,有户人家刚生了女儿,可家里不愿养了。他费了好大劲,托了几层关系,竟然真的找到了那户人家,于是,他们有了自己的女儿。
次日清晨,五岁的小深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趿着鞋去屋外撒尿。等尿完了,人倒是清醒了几分。他揉着眼睛往回走,走到堂屋门口,忽然看见爸爸怀里抱着个东西,细细一看,竟然是个婴儿。
他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个圆:“爸爸!这是谁呀!”
他飞跑过去,男人笑着把他拉到跟前:“小深,这是你妹妹。你有妹妹了。”
小深整个人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爸爸,你和妈妈真的给我生了个妹妹啊!”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摸妹妹的脸,又像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瓷器,指尖颤颤地悬在半空。
妹妹的小脸又白又软,像刚出笼的馒头。小深看着看着,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她好可爱!我喜欢妹妹!”
妈妈从厨房出来,见状假装板起脸:“小深,妹妹的皮肤很娇嫩,你不可以用手摸她的脸哦。”
小深比妹妹大了五岁。他活泼,却不皮,小小年纪就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稳重。父亲从小教导他,家里的男子汉,要保护家里的女人。这句话他记得极牢。父亲是县城里的一名教师,温文尔雅,对妻子极好,夫妻俩是年轻时候一起熬过苦日子的,感情极深。母亲是建筑师,在设计院工作,平时画图、跑工地,也忙得脚不沾地。为了养活这个小家,给小深和渊儿更好的生活,两个人拼了命地工作,常常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家。
小深就主动揽下了照顾妹妹的活。爸爸妈妈把奶粉按份量分好,告诉他几点喂一次。这个五岁的小男孩,做起这些事来竟有板有眼,从不含糊。他抱着奶瓶喂妹妹的样子,像一个真正的兄长。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五年。
有时候,人总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哪怕清贫些,哪怕辛苦些,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灯是亮的,饭是热的,日子就是有滋味的。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你已经足够辛苦就放你一马。
那天的雨下得极大。
雨点密密麻麻地砸下来,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浑浊的水面上飘着被风打落的树叶。小深正和渊儿在屋里玩,渊儿被逗得咯咯直笑,两只小手不停地拍着。小深觉得,妹妹的笑声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忽然,院门“砰”地被人撞开了。
是邻居家的王姨。她整个人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脸色白得吓人。她冲进院子,声音都变了调,近乎嘶吼地喊着:“小深!小深!快跟我走!你爸妈出车祸了!快!跟王姨去医院!”
小深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他觉得自己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心。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只看见王姨的嘴在动,脸上的水在往下流。渊儿还在笑,不知发生了什么。小深想动,腿却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
王姨冲进来,一把拉起他就往外跑。他被王姨拽着,跌跌撞撞地冲进大雨里。雨水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打得他睁不开眼。冰凉的雨混着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浑身发抖。
可他不知道,比这场雨更冷的,还在前面。
他们还没有踏进医院的大门,医生就出来了。
“抢救无效,已经走了。”
外面雷声轰鸣。
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浑身湿透,水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颊流下去。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听见王姨在他耳边哭喊着什么,声音很远很远。
五岁的渊儿被邻居抱来了。她不哭也不闹,只怯怯地站在角落里,看着哥哥。她不懂什么是死亡,不懂什么是永别,不懂从今以后她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她只觉得哥哥不开心。还有,她很饿。
那些来吊唁的亲戚和邻居们,把这个家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帮忙操办后事,有人在一旁小声议论着这两个孩子的将来。丧事办得极简陋,一口薄棺,几串纸钱,连一场像样的诵经都没有做。几天的时间,这个家就散了架。
小深领着渊儿跪在灵前,沉默地烧着纸钱。火光照着他瘦小的、没有表情的脸。渊儿跪了一会儿就跪不住了,小声说:“哥哥,我饿。”
小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被雨水泡得发软的饼干,递给她。渊儿接过来,慢慢吃了。
小深看着妹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是短短几天,他就彻底变了一个人。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变化。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里面打碎了一块,又草草地拼回去,可再也拼不完整了。他不再笑了,话也少了很多,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极不相称的空。
那一场大雨,成了路离深余生里,再也没能走出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