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不能对奢侈品上头。
因为穷人的钱包和心神一样瘦弱,美丽而昂贵的东西会同时占据这两样太多。
其实听到那些话,他是会有点不开心。
清早,何俞依旧伺候老爷子起床,吃过简单的早餐,推老爷子去小花园中呼吸新鲜空气。
他让老爷子看自己练太极和八段锦,如果看得趣了,跟着他一起练一段,活络活络筋骨也是有益处的。
但老爷子摆摆手,不愿起身。
何俞也就不勉强了,半蹲下来轻轻替他掖了掖腿上薄毯,不经心地问:“是不是这两天身体又不舒服了啊?”
盛辉玉笑着摇摇头,摸了摸何俞的发心。
何俞不知道老爷子在想什么,只是那手心的触感传递过来,忽觉像有一片乌云盖住了日光。
这种感觉不是厌恶,也不是哪里不舒服。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勾住了他的情绪,让他不得不分神从一件件不起眼的小事中去复盘,究竟是哪件事像丝线一样吊住了他。
很快,他梳理清晰了,是周谨知那天的那些话。
他带着些许心事错过脸,不知是不是某种命运的戏弄,正看到周谨知拿着书站在窗边。
大概是书念的少,他视力很好,隔着小花园,也能看清他微微蹙起的眉。
老爷子温声和他说着话,静静的:“……你像我一位故人,长得像,声音也像,起调唱戏的模样都像。”
何俞回过神来,只听清了这些,一时之间,连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莫名心虚,令他小声地开口:“我、其实我还未成年,我骗了你们。”
老爷子愣了愣,过了许久,轻笑着叹了口气。
何俞垂下头,不敢看他。
他喜欢辉玉叔,但天空像有乌云,他不开心,与此同时,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会心跳如雷。
多年后,他体验过本不该属于他的人生,他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他多走了不少弯路,回过头来看,那条道路的分叉口,竟只是这一刻,他有一点点不开心。
或许,这也是命运对他心口不一的惩罚吧。
“你想要什么?”
那个夏末的清晨,纷乱的植株与藤蔓在清风中摇曳,露水和叶子飘落下来遮挡了光线,组成乌云般的混沌世界,他如慈悲的神祇,高大而孤独地垂目,寂寥地爱怜着他。
“我想念高中。”何俞说。
…………
屿光国际高中。
当何俞穿上这一身设计精良,尺寸合身的黑白相间制服,踏入这一所每年学费六位数起步的私立国际高中,无论他是否愿意承认,有些东西彻底变得不一样。
他的盲目,贪心,虚荣,从隐晦的背面翻身而上,占据了主位,在数年之间,替他做下一个接一个的错误决定。
他的“心愿”被无条件满足,但他并没有感到喜悦开心。
这里的一切都昂贵而陌生。
校门前开阔的中央广场,巨大喷泉不遗余力地哗啦啦喷洒着,细碎的水珠随风四散,在日光里折射出彩虹色光斑。
欧式风格的校园建筑,大面积落地玻璃幕墙,复古与现代相融合的连片教学楼错落排布,葱郁的常绿灌木点缀其中。
这所学校的层级,刻在每一处不起眼的细节里。
这本不是属于他的地方。
偏远地区的功课底子也不太能让他跟上这里的教学节奏。
何俞的入学摸底测验分数不是很好看,但当然老爷子也不会在意他的功课成绩。
班级应该就是按照这分数给他安排的,因为他的同桌凌夏与他说闲话时透露过自己成绩倒数,得知何俞的成绩之后,他一下子与他拉进了距离。
何俞有一种野外动物忽然被抓进家养笼中的束缚与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