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阁旧卷翻至泛黄页边,后世修史的馆臣总忍不住搁笔长叹。
大衍王朝那桩连正史都只敢一笔草草带过的荒唐大婚,正是整盘天下棋局,落下的第一枚落子。
十九岁的魏湛昭,还只是护国公府最透明的名面上的二公子。
生母早逝,在护国公的眼中他本就是可有可无的摆设,不过是依生母遗愿,勉强得了一个二公子的名分。
若是顺着命运按部就班走下去,他大抵会被远远打发到荒凉的北地封地,随便娶一户寻常世家女子,草草过完一生。
谁料护国公一心要攀牢兰陵祁氏这棵参天大树,一纸婚约,直接把这桩利益交易,硬扣在了他的头上。
大婚之日,十里红绸顺着府门一路铺到内院朱墙,满堂宾客贺喜的喧嚣几乎要掀翻屋檐。
魏湛昭打心底里半点不在意这位素未谋面的“祁氏新娘”。
说到底,这不过是父亲用来装点门面的一场大戏。
既然只是演戏,那他索性就要给这一场体面盛大的婚事,狠狠添一笔离经叛道的乐子。
他拎着半壶烈口烧刀子,独自躲在后山假山之下,对着一轮孤月喝得半醉。
权当是给这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送上一份独一份的新婚下马威。
待酒意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扶着斑驳廊柱,脚步踉跄地踏回新房。
龙凤喜烛噼啪燃着,床沿端正坐着一身大红嫁衣的人影,只是那肩背轮廓,竟比寻常闺阁女子宽阔整整半分。
魏湛昭醉意上头,只当是酒眼昏花看错了光景。
他半分耐心也无,连那支鎏金挑盖头的杆子都懒得亲自去拿,余光扫过一旁侍立的书童,咽了咽口水,随手将挑杆狠狠掷在喜床锦褥之上。
“喏,自己掀了便是。”
转身正要再摸酒壶,才发现壶底早已空空如也。他不耐地将酒壶重重砸在梨木案几上,正要扬声传唤下人,一杯清冽甘醇的酒,已经稳稳递到了他眼前。
“郎君,你我尚未饮这交杯酒。”
声音已经被故意夹尖,却还是盖不住少年低沉的嗓音。
三分醉意瞬间被惊散大半,魏湛昭挑着眉,带着几分戏谑开口:
“好生稀奇!兰陵祁家的千金,嗓子粗得好似常年驰骋骑射?这话若是传出去,你祁家的颜面还要不要?莫非…”
话音未落,床沿那人已然起身,一步步朝着他缓步走近。
红盖头长长的垂穗轻轻扫过他的衣袖:
“这话说得也有趣,但我不爱听。堂堂护国公府二公子,新婚之夜直接把新娘晾在新房独醉,此事若是外传,国公府的脸面,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魏湛昭浑身骤然一僵。
他死死盯着那方垂落的织金红绸,只见一只只会属于男人的手缓缓抬起,修长的指尖轻轻一挑,沉甸甸绣满鸾鸟纹样的盖头,就被丢在了地上。
烛火猛地一跳。
映入眼帘的哪里是什么娇柔世家小姐?
分明是一位风华迫人的少年郎。
那人面如白玉,眉眼精致,可眉峰锋利得像出鞘的剑。沉重繁琐的大红嫁衣穿在身上,没有半分女气,反倒又野又拽,浑身都是谁也不服的桀骜劲儿。
他一手提着两只交杯酒盏,看着魏湛昭怔在原地、瞳孔震颤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十足的弧度,再次将酒杯往前递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