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四年秋至三十七年冬,天津。
贺昀屡升,方天高仍为文书。
招娣于民国三十五年春离津,赴河南,投常家班。
是时,内战起,局势复紧。
日本投降后,天津站改组。
胡康竞没了,站长的位置空了出来。上面派了个新站长来,姓周,四十多岁,圆滑,世故,跟谁都笑嘻嘻的,跟谁都不深交。
贺昀升了副站长,管行动队,权力比以前大了。
方天高还是文书,每天抄抄写写,整理文件,偶尔去修鞋摊送情报,偶尔去德福茶馆接头。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像天津城外的海河,流着,流着,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
贺昀变了。
以前的贺昀,抓人,抓了就审,审了就杀,干净利落,从不犹豫。他觉得共产党是敌人,敌人就该杀,杀一个少一个,杀干净了,中国就好了。
现在的贺昀,抓人,抓了会审,审了会犹豫,有时会放人。
有一次,行动队抓了一个学生,十六七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说是参加了什么进步社团,要杀。
贺昀坐在审讯室里,看着那个学生,看了很久。
学生很倔,挺着胸,抬着头,说:"你们杀了我吧,我不怕。"
贺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叫什么名字?"
"李明。"学生说。
"多大了?"贺昀问。
"十七。"学生说。
贺昀点了点头,然后说:"放了吧。"
"副站长?"小赵愣了一下,"放了?"
"放了。"贺昀说,"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懂什么?放了吧。"
小赵看了他半天,然后点了点头:"是。"
学生被放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贺昀一眼,眼神里有疑惑,有不解。
贺昀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学生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了转手里的钢笔。
"胡康竞啊胡康竞,"贺昀自言自语,"你说你图什么?图个问心无愧吧。"
他顿了顿,又说:"我呢?我图什么?"
没人回答他。
方天高察觉到了贺昀的变化。
他每天去三楼文书室,都要经过二楼贺昀的办公室。以前这个时候,贺昀的办公室里应该传来审讯的声音、骂人的声音、开枪的声音,但最近,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有一次,方天高送文件进去,看到贺昀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钢笔,看着窗外发呆。看到方天高进来,他赶紧收回目光,装作在看文件。
"副站长,文件。"方天高说。
"放那儿吧。"贺昀说,声音有点哑。
方天高把文件放在桌子上,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贺昀正坐在那里,手里转着钢笔,但眼睛盯着窗外,眼神很复杂,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