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四年五月初三,天津。雨。
狗剩殁。年十三。
遗言:"我这嘴跟电报似的,还带延迟。"
入夏以来,天津的雨就没断过。淅淅沥沥,下下停停,空气里总是潮乎乎的,墙上长了霉,衣服晾三天也干不了。
方天高每月十五去一趟黑岛公馆,修核桃。黑岛勇的核桃裂了又裂,方天高刻了一朵又一朵梅花,后来又刻了兰花、竹子、菊花。黑岛勇很高兴,说方天高是"四君子"的知己。
每次去,黑岛勇都要用日语打电话。方天高低头刻核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耳朵却听得很清楚。华北日军调动、物资调配、军官任免,一条一条,过耳不忘。
从黑岛公馆出来,方天高找个拐角,把情报写在小纸条上,卷成小卷,塞进旧鞋鞋跟里,送到修鞋摊。王师傅接过鞋,看一眼,说"明天来取"。第二天方天高去取鞋,鞋跟里塞着新的指令。
一切都很顺利。
方天高下了班,常在门口停一下,给狗剩和小胜买两个烧饼。狗剩接过来,总是先掰一半给小胜,然后自己啃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先先先生是好人"。
有一次,狗剩啃着烧饼,忽然问:"先先生,你你你说孙悟空是齐天大圣,是是个猴,是是个山大王。那那我是狗剩,我我我是不是也是什么大王?"
方天高看了他一眼,说:"你是狗剩大王。"
狗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黄牙。
他没再说别的,只是啃着烧饼,嘿嘿地笑。
小胜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贺昀那边也没闲着。他派人去河南查方天高的底,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到。方天高的老家在洛阳栾川,一个小山沟里,村子在1942年的大灾中荒了,人都死光了,没人知道方天高是谁。他的师傅张玄清,查不到任何记录——没有户籍,没有道观登记,没有邻居见过,像不存在一样。
"有意思。"贺昀坐在办公室里,转着手里的钢笔,"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二十多年,居然查不到任何记录。你说有意思没意思?"
"队长,"小赵说,"要不要把他抓起来审?"
"不急。"贺昀摆了摆手,"'放长线钓大鱼'。他越是干净,就越说明有问题。我倒要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贺昀又设了几个圈套。有时是文件里夹一张纸条,有时是走廊里故意掉一个信封,有时是派人假装地下党跟方天高接头。方天高一概不理,该抄文件抄文件,该修核桃修核桃,该下班下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贺昀越来越觉得这小子不简单。
五月初三这天,雨下得很大。
狗剩和小胜蹲在天津站门口的街角,躲雨。狗剩的木盒子抱在怀里,用一块油布包着,怕烟湿了。小胜的报纸也用油布包着,抱在怀里。
两个人蹲在墙根下,看着街上的雨。
"先先先生今天还会来吗?"狗剩问。
"不知道。"小胜说,声音很细。
"他他他肯定会来的,"狗剩说,"他他他每天都来。"
小胜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报纸抱得更紧了。
雨下了一个多时辰,才小了一点。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狗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开始卖烟。
"先先先生,买包烟吧?老老刀牌的,好好抽。"
小胜也站起来,抱着报纸,沿着街走,小声吆喝:"看报,看报,前线大捷,看报。"
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渐渐走远了。
下午,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狗剩卖了一半烟,蹲在墙根下歇脚。小胜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报纸还剩几份。
"你你你饿不饿?"狗剩问。
"不饿。"小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