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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纸的秘密（第1页）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知远和林天宇到了。

陈国安已经起了，外间的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他坐在竹椅上，面前摊着那张图纸，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图纸背面写什么。看见两人进来，把铅笔搁下，推了推粥碗。

“先吃，吃完再说。”

三碗粥，谁也没说话，粥是玉米面熬的，稠，烫。沈知远喝了两口，注意到陈国安面前那碗几乎没动，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老头儿的嘴唇比昨天更白了，呼吸也短。

吃完粥，陈国安把图纸拿到工作台上铺开，他用四个铁块压住四角，退后一步。

“从头看，先看总装图。”

图纸很大，A2的，一台完整的精密车床，床身长一米二，主轴箱在左端，尾座在右端，刀架在导轨上滑动。标注密密麻麻，从总长总宽到每一根螺栓的规格，一应俱全。

沈知远凑近看，林天宇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打开CAD软件，开始对着图纸建模。

“主轴箱。”陈国安指着总装图左上角，“这是最难的部分，主轴轴颈公差0。003，轴瓦配合间隙0。005，箱体座孔同轴度0。004，三个数，互相咬死。错一个，整套废。”

林天宇把这三个数输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主轴箱的三维模型。他转了一下视角，看着内部结构，轴承位置、油路走向、密封槽尺寸，全部在屏幕上放大。

“箱体我可以用五轴做，粗加工之后留0。1余量，精加工留0。02。最后的配合面，手工研。”林天宇说。

陈国安点了点头，但没说话，他转身走到里间，从工作台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扁平方正。打开，是一块铸铁平板，比图纸略小一圈，表面有细密的油槽。

“1960年，我叔做这个件的时候，做废了三个，这是第四个，没做完。”他把铸铁平板放在工作台上，“主轴箱的箱体，你自己看。”

沈知远把手掌贴上去，铸铁表面有清晰的刀痕，是用刨床粗加工留下来的。边角有几处崩口，不大，但足以让整个箱体报废。他翻过来看底面，底面是平的，但用手摸，能摸到中间微微凸起，0。02左右，那是时效处理之后铸铁自然变形留下的。

“他刨完之后，放了半年，等它变形。”陈国安坐下来，“变形完了，再精加工，但他没等到精加工，就被调走了。”

林天宇凑过来看那块铸铁，他摸了摸崩口的位置，又看了看图纸上对应的尺寸。“这个崩口在非配合面上，不影响强度，可以补。”他说，“用铸铁焊条补，补完再精加工，补的位置受力不大，不会出问题。”

陈国安看了他一眼。“你会补？”

“学校实训课学过。”

“补完怎么检测？”

林天宇想了一下。“超声探伤，学校没有设备，但林老板厂里有。”

陈国安点了点头，他转向沈知远。

“主轴，图纸上标注的材质是45号钢，调质处理。但你看这个——”他指着图纸上主轴轴颈附近的一行小字，字很小，沈知远凑近才看清：【淬火后回火，HRC42-46。此轴经两次失效，第三次改用局部淬火，轴颈表面淬硬层深度0。8-1。2mm，心部保持韧性。】

“两次失效。”林天宇把这句话输进电脑，抬头看陈国安，“什么意思？”

“我叔做了两次，都裂了，淬火的时候，整根轴淬硬，心部太脆。转起来之后，扭矩一上来，轴颈就崩。”陈国安的手指点在图纸上那个“三”字上，“第三次他改了。只淬表面，心部不淬，但那时候他要走了，没来得及做。”

沈知远盯着那行小字，1960年，陈守拙试了两次，失败两次，找到原因，改了工艺，但没时间验证。六十年后，这张图纸躺在档案室里，等待有人把它做完。

“我来做主轴。”沈知远说，“局部淬火，手工研，淬火我找林老板帮忙，他厂里有高频淬火机。”

陈国安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红布揭下来。那把柄尾磨平的锉刀静静躺着，和上次看到的一样，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小木盒，打开着，里面是一排錾子，十二把，从粗到细，整整齐齐。柄上缠着旧布条，布条上有深色的汗渍。

“这套錾子，是我爹的。”陈国安把木盒拿下来，放在工作台上，“1960年我叔画图纸的时候，我爹用这套錾子给他錾了个钢印。‘守拙’两个字，就是这套錾子刻的。”

他拿起最细的那把錾子，递给沈知远，錾子很轻，握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但刃口极窄极利，是刻精细纹路用的。

“从今天起，主轴上的配合面，你用手工研完之后，用这把錾子在轴端刻字。刻什么字，你自己定。”

沈知远接过錾子，刃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滴露水。

林天宇站在旁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他看着那块1960年的铸铁平板，又看了看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开口：“陈师傅。这台机床做出来之后，精度能到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