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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人的局（第1页）

市赛前第五天，沈知远带着组合件去了城西棚户区。

巷口那棵老槐树已经落了一半叶子，枝干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上面。12排3号的门开着，陈国安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块旧帆布，上面散着十几个拆开的卡爪。

“来了。”老头儿头也不抬。

沈知远走过去，把泡沫盒放在石桌上，打开。三个件并排放着，装配好的组合件立在正中间。晨光照上去，配合面泛着一层哑光，均匀得没有一处亮斑。

陈国安放下手里的卡爪，拿起组合件。他没有先看尺寸，而是用手指捏住芯轴两端，轻轻一转。芯轴在座孔里滑动，无声，顺滑，像一根轴插在黄油里。

“转三圈。”他把组合件递回来。

沈知远接过去，用手转了芯轴三圈。陈国安看着他转，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食指和中指夹住芯轴端面，拇指抵住轴心，其余两指虚扶。这个捏法是从“守拙”体验卡里带出来的，是陈守拙握锉刀时手指的惯性姿势。

“再转三圈，快点。”

沈知远加快了速度，芯轴转了六圈，停下来的时候，两个座孔的位置互换了——前端变成后端，后端变成前端。

“看到了没有？”陈国安问。

沈知远低头看，六圈之后，芯轴和座孔的配合面之间，出现了一点点可见的间隙。很细，像头发丝的十分之一，但确实存在。刚才静止的时候看不出来，转了几圈之后才显出来。

“同轴度不够。”沈知远说。

“0。004？”陈国安从他手里拿回组合件，眯着眼看那层间隙，“你量的是静止同轴度，转起来之后，动态同轴度掉了。前座和后座的轴心不在一条线上，芯轴每转一圈，磨损就多一分。你用一年，这件的间隙会从0。007变成0。02。”

他把组合件放在石桌上，推了推。

“秦主任那天给你画的那个交替研法，你用了没有？”

“用了，两边同时研，基准交替。”

“那为什么还是漂了？”

沈知远沉默了一下，他确实用了交替研法，但研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前座的内孔比后座少了半丝。他以为是正常误差，就收了。现在看来，那半丝就是病根。

“研的时候，后座的手感比前座好。我先研的后座，研到0。005的时候觉得差不多了，换到前座。但前座那时候已经有点凉了——手温低了半度，研出来的面就硬了半丝。”

陈国安听完，没有评价，他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里间的工作台前。沈知远跟进去。老头儿从工作台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个东西，用绒布包着，扁扁的，像个铁片。

打开，是一块钢料，巴掌大，厚度不到半寸。表面漆黑，像被火烧过，陈国安把它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錾刻的字，笔画很浅，但沈知远认出来了——陈守拙的笔迹。

“1961年我叔离开学校之前，用最后一天，做了这个。”陈国安把钢料放在工作台上，“他没有图纸，没有量具，只用了一把锉刀、一把锯条、一块研板。做完之后，他把这块料压在工作台上，压了三十年。”

沈知远拿起那块钢料。表面漆黑，但用指甲刮一下，能刮出底下的金属本色。他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

【交替研，不是手交替，是心交替。心里装着两头，手自然知道轻多少。】

“我叔做这个件的时候，我爹在旁边看。”陈国安在竹椅上坐下来，声音慢悠悠的，“我叔研到后段，忽然停下来，跟我爹说了一句话——‘哥，我手凉了。’我爹没听懂。我叔又说——‘前座的手感太顺了，后座的手感在骗我。顺的那个，其实是在吃余量。你得把顺的那个放一放，先研不顺的。’”

沈知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明白了。”他把钢料放下，“前座手感顺，是因为余量还够，研下去阻力小。后座手感不顺，是因为余量已经薄了，阻力大。我以为是后座需要多研，其实刚好相反。前座看起来顺，是在骗我。”

陈国安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把那个组合件重新拿起来，递给沈知远。

“明天，把这个件重做一遍，带着这块料去。”老头儿顿了顿，“秦主任考八级那年，做的就是这个件。他当时也栽在动态同轴度上。他师父，也就是我叔，在旁边看着他做完，什么也没说。考完那天晚上，我叔才拿出这块料，给他看了那行字。”

沈知远把钢料收好，放进背包里。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陈国安今天的气色不太好，嘴唇发白，呼吸比上次来的时候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