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问话之后,我便再没见过索科诺夫和劳伦斯。我向赫尔斯太太和杰克逊打听过,他们也说没再见到人影。案子像是被人遗忘了,日子过得平淡无奇,甚至连风声都静了下来。一直到聆讯那天,我才在法庭里重新看见那两张面孔。
聆讯于礼拜三上午在弓街治安法庭进行。那是个漫长得出奇的上午,问话一个接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抛过来,新线索断断续续地冒出来,搅得人头脑发胀。动笔之前,我重新梳理了一遍,以下内容略去了重复和琐碎的部分。
杰克逊先生和米勒小姐首先作证,详述了发现尸体的经过。接着,负责此案的贝内特医生站上证人席——经介绍,我才得知他是伦敦颇负盛名的毒理学家之一。
贝内特医生表示根据尸冷、尸僵、尸斑以及胃里的消化物综合判断,得出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九日的夜晚九点至十一点左右。
至于死因,他发现死者肺部严重水肿,切面有大量泡沫状液体;心脏呈舒张期停搏,符合钾中毒的典型征象。此外,他比对了心脏与四肢血液的成分,通过沉淀反应发现,心脏中的钾含量显著高于四肢。结合现场那只含有高浓度□□溶液的注射器以及死者脖子上的针眼,基本可以断定死者被人快速注射了溶液,导致死亡。
“需要注射多少毫升会导致上述情况?”验尸官问道。
“两毫升便足以引发心脏骤停;五毫升以上,已经足以致命。但实际致死剂量因人而异——取决于体重、体质,以及推注的速度。尤其是未经稀释、快速推入的情况下,会对心脏产生极强的抑制作用,加速死亡进程。”
“这种溶液在市面上有销售吗?”
“几乎没有。市面上能买到的,主要是含有□□成分的片剂和粉末。若想要获得溶液,还需要自行配制。”
“可以理解为,获取它的难度较难吗?”
“其实不然。”医生摇头,“□□粉末或结晶在农资店和化学试剂商店都很容易买到,价格也不贵。至于配制——将粉末根据比例溶于蒸馏水,就能得到高浓度的溶液。这个操作本身非常简单,普通人也能做到。”
“你认为有没有可能是死者选择自我了结?”
“不太可能。从医学角度而言,高浓度□□推入静脉后,身体会迅速出现强烈不适——最快不到一分钟,心脏就会停跳。在这种状况下,死者就算是在窗边注射完丢弃,也没有力气回到椅子。椅子到窗户之间有一段距离,尽管不算远,但在那种身体状况下,我认为可能性较小。
“而且这个方法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特点。从外表来看,□□中毒的死亡症状和心脏病发作极为相似。如果不进行解剖,很难辨别真正死因。但问题在于——如果死者想要隐藏自己的死因,口服□□会比注射更合理。口服过量虽然也需要较大剂量,但至少不会在体表留下明显的注射痕迹。如果死者单纯是想寻死,那死者完全没有必要擦拭注射器的痕迹。我们在上面提取不到任何指纹。因此,我认为这是一场谋杀。”
验尸官:“好的,谢谢你贝内特医生。”
下一个作证的是劳伦斯探长,他同意贝内特医生的看法,一样地给出谋杀的结论。然后,他阐述了警方起初认为安妮是凶手的原因。
“我们认为,安妮小姐的嫌疑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第一,动机。巴尼特先生于正式修改遗嘱的前一天遇害,而遗嘱本身也不翼而飞。安妮小姐完全有可能为了继承巨额财富而下此毒手。第二,杀人手法。□□中毒较为罕见,且需要专业知识才能实施。安妮小姐作为医学生,不仅具备这个能力,更重要的是她的学校与实验室都在伦敦,可以容易且不引人注目地获取高浓度□□溶液。同时,十九日当天,有人曾看见安妮小姐白天独自外出。第三,作案时间。根据现有证据,安妮小姐是巴尼特先生寄出信件后,已知唯一上去找过他的人。她的嫌疑也因此最大。”他说道,“但是,现场出现几个疑点,与安妮小姐是凶手的结论相悖。
劳伦斯详细地描述了疑点。在一番慷慨陈词后,他终于指出应急通道的漏洞,引出其余嫌疑人。
“……于是,我们对其余嫌疑人展开调查。不过在我逐一介绍之前,我想先概括一下凶手的特征——他或她,必然是事先知晓安妮小姐当晚会上楼的人……”他做了一番长篇大论的解释。
解释过后,陪审团的其中一员举起食指示意。
“我有一个问题。”
“是的,柯林斯小姐。你有什么想说的?”验尸官问。
柯林斯小姐提问道:“既然安妮小姐上楼的时间是临时的,那凶手为什么会提前准备保持应急通道开启?”
“问得好!我们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劳伦斯语调抑扬顿挫,“我们认为这并非未卜先知,而是一个概率问题。巴尼特先生一家要在酒店住上一段时日——这不是什么秘密,安妮小姐总有机会上去的。凶手只需要等待那个合适的时机,就像他提前准备好致命的溶液一样。”
劳伦斯开始讲述众人的嫌疑。
“首先是一号嫌疑人:詹姆斯先生,巴尼特先生的双胞胎弟弟。”
在场人员的目光纷纷投向我。
劳伦斯向法庭阐述了我具备的作案动机,也表明暂无证据支持我知道安妮上楼的时间。
“二号嫌疑人:赫尔斯太太。全名莉莉·赫尔斯,原名莉莉·布朗,马丁·布朗的女儿。布朗先生也经营着一家航运公司,和巴尼特公司是对家,后因生意份额被抢占,最终破产清算。”
我不禁诧异地望向赫尔斯太太。她沉着脸,紧紧攥着皮包的手柄。
“巧合的是,她告诉我们,十九号当晚九点半左右,安妮小姐曾到过她的房间,向她倾诉烦心事,并透露了自己十点要上玫瑰套房见巴尼特——”
“不是我干的!如果是我,我何必把安妮十点要上去的事诚实地说出来?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赫尔斯太太从长椅上倏地站起,大声地为自己辩解。
“注意秩序!”验尸官严声喝止她,“还没有轮到你发言,赫尔斯太太!”
赫尔斯太太一肚子气儿地坐下。
“请你继续,劳伦斯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