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夜。
偏院的灯芯挑到最小,豆大的一点火。
沈清辞闩了门,从床底下摸出钱袋,倒在被面上。
银子一小堆,铜钱一大堆。
书坊掌柜付的抄书钱,有整有碎。整锭的,戳记齐全,不用称。碎的,她取来药铺里称麝香用的戥子,一块一块地过——那戥子一分一厘都骗不过它。
称完,她铺开一张草纸,磨墨,记账:
抄书五卷,皆巾箱本薄册:
经三卷,每卷三两——九两。
史二卷,每卷四两——八两。
共十七两。
又,零用所攒,一贯。折银,往多里算,一两。
计:十八两。
十七两,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巾箱本是巴掌大的小书,士子们揣在袖子里赶考用的。字要写小,行要排密,一卷抄下来眼睛发花。她拿这个跟掌柜的讲价:费眼的活,得加钱。掌柜的咬了三次牙,加了。给银还给得足——她称过,一钱不短。
前世管这个叫什么来着——第一桶金。
她盯着草纸上那个数。
差二两。
契上写的是腊月初八交人。今天初五。
再抄一卷经,照眼下的熬法,两天也抄得完。可她的眼睛已经熬到了头——再熬下去,二十两赎回来的就是个瞎子。等眼睛将养过来再动笔,最快也要六天。
来不及。
她把银子一块块收回袋里,系紧,塞回床底。吹灯之前,又把那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八两,二十两。
差二两。
第二天一早,赵老爷派人来叫她。
前厅里只有赵老爷一个人。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不好。桌上还搁着一封信。
“沈姑娘,你看看这个。”
是一张卖身契。
婶娘的手印,郑老板的签押,二十两,腊月初八交人。
“昨晚送来的。”赵老爷把信也推过来,“郑老板说,人是他先买的,有契为证,让我赵家别多管闲事。还说,我要是不交人,他就去开封府告我——窝藏人口。”
沈清辞把契看完,放回桌上。
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这张契,是婶娘签的,不是她签的。可婶娘是长辈,长辈做主卖的孤女,官府多半是认的。真闹到公堂上,她一个十二岁的丫头,对面是白纸黑字、画了押的契。
说不清。
初八眼看就到。郑老板不敢再上门抢人,换了法子——递契,抬官府。
那就只剩一个字:赎。
“赵老爷,”她开口,“这件事,我自己了断。”
“你了断?”赵老爷皱眉,“你一个十二岁的——”
“我有钱。”她说,“抄书挣的,十八两。差二两。我想跟您借二两,凑足二十两,把契赎回来。利钱按铺子里的规矩算,立字据。”
前厅里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