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碎了。
她握着那片最锋利的瓷,往脖子上一抹。
老板的脸在眼前晃,张着嘴在喊什么,她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响,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擂鼓。她想笑。
三十岁,高级白领,任劳任怨,最后死在一场酒局里。说出去都没人信——现在的职场剧都不敢这么编。
意识断掉之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老板伸过来的手。
然后是黑。
无边无际的黑。
……
再醒来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霉味。
不是写字楼空调房里那种干燥的、带着咖啡香的霉,是真正的、潮湿的、木头烂了的霉。混着稻草的腥味,还有一股……老鼠尿的骚气。
她睁开眼。
头顶是黑黢黢的房梁,挂着蛛网,蛛网上沾着灰。房梁在晃——不是房梁在晃,是风在吹。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寒意,贴着她的脸刮过去。
她动了动手指。
手指是僵的,冷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不是她的手。这只手小,瘦,指头细得像柴火棍,指甲盖泛着青紫色,是冻的。
她猛地坐起来。
头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她撑着地面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一间柴房。
不大,顶多六七个平方。墙角堆着柴火,门是木板钉的,缝隙大得能塞进一根手指。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地上的碎草屑吹得满地跑。
她坐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一床破棉絮。棉絮是硬的,像一块板,根本不保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瘦小,单薄,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棉袄里是空的,没有中衣,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皮肤。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样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行吧。
至少比酒局强。
酒局上那些人,那些脸,那些油腻的笑和不怀好意的手……她宁可在这间漏风的柴房里冻死,也不想再回去。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不是她的记忆,是这具身体的。
碎片式的,一帧一帧,像坏掉的电影。
一个小女孩,十二岁,叫沈清辞。
父亲叫沈毅,原来是个武将,守过边,打过仗,还立过功。后来被人弹劾,说他“通敌叛国”,罢了官,抄了家,在流放路上病死了。
母亲姓苏,书香门第出身,父亲出事之后,忧思成疾,不到一年也走了。
小女孩被托付给了叔父沈勇。叔父是个老实人,在汴京城外做个小买卖,养家糊口都勉强。婶娘姓王,是个精明厉害的角色,从一开始就不乐意养这个吃白饭的。
这些年,小女孩在叔父家过的什么日子,记忆里全是碎片——
柴房。冷饭。婶娘的骂声。叔父的叹息。冬天没有炭火,夏天没有蚊帐。手上的冻疮,脚上的鸡眼。还有婶娘那双总是在打量她的眼睛,像在看一件货物,估摸着能卖多少钱。
最近,婶娘的算盘打得越来越响了。
城西有个布商,姓郑,家里有钱,就是年纪大了点——四十多,死了老婆,想纳个妾。婶娘托人去说了,郑家那边看了“人牙子”画的像,挺满意,出了二十两银子的价。